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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顾长渊的求婚(二)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717 2026-05-06 18:19:15

太后葬礼后的日子,顾长渊没有再提求婚的事。他每天清晨在镇南王府练剑,然后教念安几招。念安三岁多了,木剑拿得稳了些,刺出去的剑尖不再歪歪扭扭,但准头还差得远,十剑里有八剑刺不中靶心。顾长渊不着急,让她慢慢练,刺歪了就重来,歪了再重来,一遍一遍的,从不见他皱眉。下午他处理王府的事务。太后走后,沈辞归消沉了一段时间,每天把自己关在经文房里,对着那本蓝绢封面的经文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顾长渊没有去打扰她,把府里府外的事全揽了过来——账目要核对,下人的月钱要发放,各方送来的帖子要回复,连念安的衣裳小了要换新衣裳这种事,都是他去跟青萝商量着办的。青萝起初还觉得别扭,说“顾少爷,这些事不该您管”,顾长渊说“放着也是放着”,拿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了把不对的数圈出来,让青萝拿去问苏慕白。青萝看着那些圈出来的数字,发现每一处都对不上,嘴里嘟囔着“顾少爷怎么什么都会”,端着账本走了。

沈辞归看在眼里,心中不是没有感觉。她站在经文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顾长渊教念安练剑。他的招式比前几年慢了,不是慢,是收,每一招都留有余地,不像当年在青鸾阁的时候那样凌厉。念安刺出一剑,偏了,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把剑尖对准靶心,带着她刺出去,这一剑正中红心。念安高兴得跳起来,搂着他的脖子喊“爹爹厉害”,他嘴角弯着,伸手把她额头上的汗擦了。

“长渊,我想好了。”一天晚上,沈辞归在院子里找到了顾长渊。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把院子里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念安已经睡了,青萝和秋月也各自回了屋,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顾长渊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她说话抬起头。

“想好什么?”他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书皮是蓝色的,没有字,沈辞归看了一眼,是兵书,他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走为上”,她看见了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成亲吧。”

顾长渊愣住了。他看着沈辞归,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被人点着了的灯。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涩。“你……你说真的?”

“真的。”沈辞归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祖母走了,仇也报了,天下也太平了。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顾长渊站起来,走到沈辞归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他这几天没睡好,眼底青黑的,但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缩了回去。沈辞归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凉凉的,指腹有老茧,粗粝粝的,贴在她脸颊上,她闭上了眼睛。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顾长渊的声音有些抖。

沈辞归睁开眼,看着他。“我知道。”

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小棉袄,光着脚站在房门口,揉着眼睛。她看见院子里两个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突然拍起了手,笑得露出那几颗小米牙。“爹爹要娶娘亲了!我要当花童!”

顾长渊走过去,弯腰把念安抱起来。念安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蹬了两下腿。顾长渊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念安不蹬了,安静下来,趴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

“好,你当花童。”顾长渊说。

念安笑了,笑了两声就没声了,又睡着了。口水流了顾长渊一肩膀,他没有擦,就那么抱着她,站在月光里。

沈辞归走过来,靠在顾长渊身边,把头靠在他胳膊上。三个人站在一起,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两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影子趴在大的影子身上,像一只挂在树上的考拉。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沈辞归说,要办一场大婚,请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刘正、淑妃、苏慕白、老周、韩七、赵铁山,还有那些从镇南王旧部回来的老兵。一个不落,全请。顾长渊说府里的地方够大,摆个几十桌没问题。沈辞归摇了摇头,说不在府里办。

“在哪里办?”顾长渊问。

“太和殿。”沈辞归说。

顾长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天子能同意?”

沈辞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我说的话,天子会听。顾长渊不笑了,点了点头。他知道沈辞归说的是事实,不是自大,是这个女人用一条命换来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天子无法拒绝。“那就太和殿,”顾长渊说,“但别弄太大排场,我怕不自在。”沈辞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苏慕白从江南送来了十匹丝绸,全是新品——“春水”“夏荷”“冬雪”,每样各三匹,还有一匹是大红色的,料子比前三样还好,丝线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苏慕白在信上写着:“郡主大婚,无以为敬。这匹红绸名为‘长相守’,是江南三百织户连夜赶织的,祝郡主与顾将军白头偕老。”沈辞归摸着那匹红绸,手指滑过去,绸面凉丝丝的,光泽柔和,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老周从保定赶回来了,带着小周。父子俩站在院子里,小周还跟以前一样憨,见了沈辞归就咧嘴笑,笑完挠后脑勺,后脑勺的头发被他挠得翘起来一块,压不下去。老周没笑,他站在沈辞归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单膝跪下,抱拳。“郡主,老周在镇南王灵前磕了三个头,告诉王爷您要成亲了。王爷在天上一定高兴。”沈辞归把他扶起来,老周的眼眶红了。

青萝和秋月忙得脚不沾地。青萝负责缝被子,她要缝一百床,说是规矩,一百床寓意百年好合。秋月负责布置新房,从库房里翻出太后的遗物,找出一对龙凤蜡烛,蜡已经变黄了,表面起了白霜,用布擦了擦,还是黄的。秋月说不能用,太旧了,青萝说不碍事,点上了谁还看得出新旧。秋月就不换了。

刘正送来了一幅字,是他亲手写的,裱好了装在镜框里。字写的是“佳偶天成”,落款处写着“老臣刘正贺”,四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力遒劲,不像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写的。淑妃送来了一对玉如意,白玉的,温润如脂,放在锦盒里,锦盒打开,满屋子都亮了。传话的宫女说,淑妃原话是——“郡主,这是太后留给您的。太后说,等您成亲那天,把它摆在床头,保平安。”沈辞归接过锦盒,盖好,放在桌上,用手指摸着锦盒的边角,边角包着铜,铜已经氧化了,发绿发黑,带着岁月的痕迹。

韩七从保定来了,带着青鸾阁——不,大梁情报司——全体弟兄的贺礼。贺礼是一把剑,剑身上刻着“青鸾”二字,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红橙黄绿青蓝紫,排成一道彩虹。韩七说:“少阁主,这是弟兄们凑份子打的。您虽然不当阁主了,但您永远是青鸾阁的少阁主。”顾长渊接过剑,拔出来,剑身寒光凛凛,映出他的脸。他把剑插回鞘里,拍了拍韩七的肩膀。“谢了。”

念安每天练她的花童功课。她要学的是撒花瓣,沈辞归让人从江南运来了几筐干玫瑰花瓣,念安抓一把撒出去,花瓣飘得到处都是,不是往天上飘就是往地上飘,就是不往该飘的方向飘。她撒了一上午,花瓣撒完了,又去筐里抓,筐里没有了,她蹲在地上把撒出去的捡回来重新撒。顾长渊坐在台阶上看着她,嘴角弯着,念安撒了几次不耐烦了,把花瓣往天上一扬,自己转圈圈,转晕了跌坐在花瓣堆里,笑得咯咯的。

沈辞归站在回廊里,看着念安在花瓣里打滚,看着顾长渊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去把她从花瓣堆里捞出来,拍掉她身上的花瓣,念安不老实,从他怀里挣出来,又去抓花瓣往天上撒。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经文房,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母亲的信,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了。信纸的边缘磨得更薄了,薄到透光,折痕处用浆糊粘了好几次,每次粘完都变得更硬更脆。她展开信,看着最后一行字——“辞归,你出生的时候,天降祥瑞,满院栀子花开。”

她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抽屉里,锁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念安把最后一把花瓣撒在了顾长渊头上,顾长渊满头满脸都是红色的花瓣碎屑,念安指着他的脸笑得前仰后合。沈辞归嘴角弯了弯,她把手伸出窗外,接住了一片飘来的花瓣。花瓣是玫瑰色的,干了,薄得像纸,指纹透过花瓣看得清清楚楚。她松开手指,花瓣飘走了,在风里打了两个旋,落在念安的头顶上。念安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那片花瓣,拿下来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沈辞归站在窗前看着,嘴角弯了弯。窗台上那片剥落的漆皮还在,但她没有碰它。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呼嗒呼嗒地响,像有人在外面拍门。她伸手按了按窗纸,把它按了回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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