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镇南王府就热闹起来了。青萝一夜没睡,把嫁衣熨了三遍,每一道褶子都熨得服服帖帖,手被熨斗烫了一下,起了个泡,她用针挑破了,挤了挤,继续熨。秋月在厨房里忙了一早上,蒸了满满三笼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羹,寓意“早生贵子”,念安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蒸笼,伸手想摸,被秋月在手上轻轻拍了一下,缩回去了。府里的下人们进进出出,有人贴喜字,有人挂红灯,有人铺红毯,从王府门口一直铺到正堂,红毯在晨光里红得像一道伤口。老周站在门口指挥打杂的人摆桌椅,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小周跟在后面,被老周指使着搬这搬那,一句怨言都没有。
沈辞归坐在闺房的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凤冠太重了,金丝编的,上面镶着红宝石和蓝宝石,还有几颗拇指大的珍珠,戴上去整个头顶都沉甸甸的,脖子都压短了。青萝在后面帮她固定,用簪子别住,别了三根才稳住。嫁衣是天水碧织的,大红色,裙摆上绣着凤凰,凤凰的眼睛是用黑丝线绣的,在烛光里像活的,眨都不眨地盯着人。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指甲涂了蔻丹,淡红色的,衬着大红嫁衣,红得她有些不自在。
“郡主,该走了。”青萝的声音有些发抖。沈辞归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沿站稳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里装不下了,又吐出来。念安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粉色的小裙子,手里提着一个花篮,里面装着玫瑰花瓣。她仰着脸看着沈辞归,嘴张着,眼睛亮亮的。“娘,你好好看。”沈辞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念安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红头绳系成蝴蝶结。
正堂里,顾长渊站在红毯尽头。他穿着一身红色喜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那把韩七送的剑。剑鞘上的七颗宝石在烛光里闪着七种颜色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剑往身后挪了挪,用喜服的衣角盖住了。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心也是湿的,在喜服上蹭了蹭,蹭完又湿了。念安提着小花篮走过来,仰着脸看着他,顾长渊蹲下来,念安把他额头的汗擦了,说“爹爹别怕”,顾长渊嘴角弯了弯,站起来,手指又在喜服上蹭了蹭。
“新娘到——”司仪喊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满堂宾客安静下来。
沈辞归从回廊那头走出来,青萝扶着她。红毯从她脚下一直铺到顾长渊面前,她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很慢,凤冠太沉了,她怕走快了会掉。红毯两边的宾客看着她,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举着酒杯忘了喝。苏慕白站在宾客中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打开着没有合上,眼睛眯着看沈辞归,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老周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擦不干,又一擦,干脆不擦了。
沈辞归走到顾长渊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了三步远,红毯在他们脚下铺展着。
“皇上驾到——”太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尖利得刺耳。满堂宾客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天子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翼善冠,脸上挂着笑,笑容不像平时朝堂上那样收着,是放开的、真心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一个人捧着锦盒、一个人捧着花瓶。他走进正堂,弯腰把沈辞归和顾长渊扶起来。沈辞归的凤冠差点滑了,天子伸手扶了一下,手指碰到凤冠的边缘,缩回去,退后一步。
“今日朕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来喝喜酒的朋友。”天子的声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响,宾客们跪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该起来还是该继续跪。刘正先站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了。
“拜堂——”司仪又喊了一声。沈辞归和顾长渊面向门外,天地的方向。门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镀了一层金。“一拜天地——”两个人同时弯下腰,沈辞归的凤冠又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顾长渊看见了,嘴角弯了弯。
“二拜高堂——”高堂位上,沈砚坐在轮椅上,被小周推到了正堂中央。他的脸色还不好,蜡黄蜡黄的,眼眶深陷,但精神比前些天好了不少,腰也挺直了。他的眼睛看着沈辞归和顾长渊,嘴唇在哆嗦,但眼泪没掉下来。青萝站在沈砚旁边,替顾长渊的母亲受拜,她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个老嬷嬷,但眼眶红红的。
“夫妻对拜——”沈辞归转过身,看着顾长渊。顾长渊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沈辞归先低下了头,顾长渊跟着低下了头。两个人同时弯腰,额头几乎碰到了一起,凤冠的珠子撞在他额头上,叮的一声,清脆得像冰裂。
天子走到堂前,从太监手里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玉如意;又接过花瓶,里面插着两支红梅,梅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镇南王,顾将军,朕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沈辞归跪下,顾长渊跪下,两个人同时磕了一个头。“谢陛下。”天子扶起他们,拍了拍顾长渊的肩膀,又看了沈辞归一眼,转身走出了正堂。太监跟在后面,脚步声渐行渐远,天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宾客们开始道贺。苏慕白第一个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契约,展开,递给沈辞归。沈辞归接过,看了看——云锦商号的股份契约,上面写着“顾氏夫妇各占三成”,落款处盖着苏家的私印。“郡主,这是我代表苏家送的新婚贺礼。从今天起,云锦商号不只是您和苏家的,也是顾将军的。”沈辞归把契约折好,递给青萝。青萝接过,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老周走上来,双手捧着一把短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朴素得不像一件礼物。他把短剑举过头顶,单膝跪下。“郡主,老周打了一辈子刀剑,这是老周这辈子打得最好的一把。短剑,贴身用的,关键时刻能保命。”他顿了顿,“老周祝郡主和顾将军——不,祝王爷和将军,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沈辞归接过短剑,拔出来,剑身寒光凛凛,映出她的脸。她把剑插回鞘里,双手扶着老周的肩膀,把他拉起来。
刘正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副贺联,展开——上联写“风雨同舟二十载”,下联写“肝胆相照一生情”,横批是“天作之合”。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每一笔都看得出功底,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墨迹未干。“郡主,老臣的字不登大雅之堂,但老臣的心意是真的。”沈辞归接过贺联,看了看,手指在“天作之合”四个字上摸了摸,墨迹蹭了一点在指尖上,黑乎乎的。
宴席从午时一直摆到亥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喝得脸红脖子粗,有人划拳,有人唱歌,有人抱着酒坛子不放。老周喝多了,拉着小周的手喊“儿子我对不起你”,小周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挣了几下没挣脱,任他爹拉着手不放。苏慕白没喝多,坐在角落里摇着扇子,嘴角弯着,看满堂宾客闹腾,时不时喝一口茶。
宾客渐渐散了。青萝和秋月在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从正堂传到后院。念安已经在青萝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几片玫瑰花瓣,花瓣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汁水染红了她的手指。
沈辞归坐在新房里,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蔻丹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听见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很轻,但每一步她都能听见。盖头被挑开了,顾长渊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杆秤,秤杆是红木的,秤砣是铜的。两个人四目相对。
“从今天起,你是我妻子。”他嘴角弯着,声音有些哑。
沈辞归看着他,烛光在他身后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指腹有老茧,粗粝粝的。“从今天起,你是我丈夫。”她说。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蜡烛烧了一截,久到窗外的虫鸣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顾长渊低下头,额头抵着沈辞归的额头,凤冠的珠子撞在他额头上,叮叮当当的。沈辞归感觉到了他额头上的汗,手心也是汗。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帕子上绣着兰花,已经洗得看不清了。她抬手,用帕子擦他额头的汗,他不动,就那样让她擦着。帕子被汗浸湿了,她的手停在他额头上,指尖触到他的皮肤,烫的。
桌上的花烛忽然噼啪响了一声,烛花炸开,两点火星溅落在铺了红纸的桌面上,眨眼就灭了,留下两个焦糊的暗点。沈辞归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点,伸手掸了掸,掸不掉,指尖摸上去,纸面上有两个细微的凹陷,像是一颗星星被烧了个小洞。顾长渊的手覆盖上来,将她的手指连同桌面上那个小小的伤痕一起包裹进温热的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