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后的第十天,沈辞归难得睡了个懒觉。念安趴在她肚子上,手里拿着布老虎,正在给布老虎梳头——用她自己的小梳子,梳齿太密了,卡在布老虎的毛线上,拽了几下拽不动,急得直哼哼。顾长渊已经起了,在院子里练剑,剑风扫过,窗纸呼嗒呼嗒地响。沈辞归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弯着。
急促的马蹄声从巷口传来,由远及近,快到王府门口的时候猛地停住。然后是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跑着来的,不止一个人。沈辞归睁开眼,念安还在跟布老虎较劲,没听见。
“八百里加急——”传令兵的声音从府门口传进来,尖利刺耳,“北疆急报!边关告急!”
沈辞归坐了起来。念安从她肚子上滑下来,布老虎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沈辞归已经下了床,抓起外衣披上,头发来不及梳,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晨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顾长渊已经收了剑,站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握着剑柄,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北疆急报。摄政王赵崇远逃到北疆后,找到了阿骨打,两个人结盟了——不,不是结盟,是摄政王当了阿骨打的狗。他把大梁北疆的兵力部署图交给了阿骨打,把边关的布防弱点一一指出,还出了一个毒计:分兵三路,同时进攻雁门关、平阳关和杀虎口。阿骨打集结了十万骑兵,号称十五万,已经攻破了两座边城,雁门关告急。赵铁山带着残兵退守关城,派人突围出来送信,送信的人跑死了三匹马,自己也受了伤,背后的箭伤化了脓,发着高烧,话还没说完就晕过去了。
早朝上,天子宣读急报的时候,满朝文武听了,太和殿里炸了锅。
“陛下,臣主张议和!”一个文官出列,笏板举过头顶,声音又尖又亮,“异族骑兵骁勇善战,我军刚刚经过大战,粮草不继,士气未复,不宜再战。不如割让边关三城,换取一时和平,待国力恢复再图北伐。”
“割地求和?割了地他们就不打了?你信?你信我不信!”一个武官从队列里冲出来,嗓门大得殿上的烛火都在晃,“摄政王在那里,他恨不得大梁亡国!你割了地,他只会觉得你好欺负,明天再来要五城,后天再来要十城,你要割到什么时候?”
“那你说怎么办?打?拿什么打?十万大军的粮草你出?”
“银子的事是户部的,你问我?你户部干什么吃的?”
两个人吵起来了,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旁边的同僚拉这个劝那个,拉不住,劝不开,眼看着就要动手。刘正站在最前面,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石头,没有表情。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天子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争吵不休,脸上看不出喜怒。冕冠的珠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不重,但殿下的人听见了,安静了一瞬,又吵起来了。天子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这次重了一些,殿里终于安静了。
“镇南王。”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你怎么看?”
沈辞归从武官队列里走出来,站在殿中央。她没有穿朝服,穿的是素色的常服——来不及换,急报来的时候她还在王府,是骑马赶来的,银甲还在府里没来得及穿。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几缕散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陛下,摄政王不除,大梁永无宁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勾结异族,出卖国土,是国贼。臣女请缨出征,北征异族,擒拿摄政王。”
殿里安静了。天子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冕冠的珠子微微晃动着。“你刚成亲。”
“陛下,”沈辞归抬起头,看着天子,“国事为重。大梁的江山,比臣女的婚事重。”
天子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冕冠的珠子哗啦一声响,殿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只有沈辞归还抬着头看着他。天子绕过御案,走到台阶边,离沈辞归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顾长渊呢?”他问,目光越过沈辞归的肩膀,看见顾长渊站在殿门口——他没有资格上朝,但急报来的时候他跟着沈辞归进了宫,一直站在殿门外,靠着柱子,手里还握着剑。
顾长渊走进殿里,跪在沈辞归旁边。他没有穿朝服,穿的是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剑,靴子上还沾着镇南王府院子里的泥。“陛下,臣愿随镇南王出征,生死与共。”
天子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看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拿起朱砂笔,在空白的圣旨上写了一行字。写完,盖上玉玺,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捧着圣旨走到殿中央,展开,尖着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北疆叛逆勾结异族犯边,国难当头。镇南王沈辞归,忠勇可嘉,封为征北大将军,统领十万大军,即日北上抗敌。顾长渊,武艺超群,忠肝义胆,封为副将,随军出征。钦此。”
沈辞归磕头。“臣女定不辱使命!”
退朝后,沈辞归和顾长渊骑马赶往京郊大营。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着,像心跳。顾长渊骑在她左边,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念安怎么办?”他问。
沈辞归没有回答。她夹紧马肚子,白马跑得更快了,马蹄扬起尘土,扑在她脸上,她没有擦。京郊大营在望,营门大开,士兵们在营前列阵,等着她。
她勒住马,在营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顾长渊。他骑在黑马上,玄甲黑马,跟当年在青鸾阁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东西,说不清是沉稳还是别的什么。
“念安有青萝和秋月照顾。”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等我打完仗回来,再好好陪她。”
顾长渊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拨转马头,跟她一起并辔走进了大营。
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巨大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营门两侧的哨塔上,士兵举着火把,火光在晨光里显得微弱,但还在烧。远处的校场上,士兵们正在列阵,口令声此起彼伏。沈辞归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看着那些寒光闪闪的刀枪,看着那些在风里猎猎作响的旗帜。她的手指在马缰绳上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