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镇南王府安静得不像话。念安早早就睡了，青萝哄她的时候唱了一首江南小调，调子软绵绵的，念安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布老虎的尾巴。沈辞归坐在床边，看着念安的脸，看了很久。念安的睫毛很长，翘着，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青萝端了一碗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轻声说“小姐，趁热喝”，沈辞归没有动，青萝就退出去了，把门带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很清楚。
沈辞归伸出手，把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她光洁的额头。那枚花瓣形的胎记在烛光里若隐若现，淡红色的，像一片刚落下的花瓣。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念安在梦里皱了皱眉，没有醒。
“念安，娘要去打坏人了，很快就回来。”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念安的手指动了一下，布老虎的尾巴从她手里滑出来，垂在床边。沈辞归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念安的手指蜷了一下，握住了。
念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娘”。沈辞归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低下头在念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嫩嫩的，像鸡蛋剥了壳。直起身，念安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嘴角还是微微上翘。
青萝在门口等着，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衣裳，是沈辞归的换洗衣裳，包成一个包袱，包袱皮是蓝色的，洗得发白。“小姐，您一定要平安回来。念安有我照顾，您放心。”沈辞归接过包袱，放在地上，握住青萝的手。青萝的手粗糙了，这几个月忙着照顾念安和沈砚，手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缠着布条，布条都脏了。
“青萝姑姑，拜托你了。”
青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又用袖子擦，还是擦不干，干脆不擦了，任它流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顾长渊在院子里等她。他穿着一身玄色铁甲，腰间挂着剑，马鞍已经备好了，黑马站在旁边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等得不耐烦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铁甲照出冷白色的光。他伸出手，沈辞归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凉凉的，但握得很稳。
“念安会没事的。我们很快就会回来。”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沈辞归点了点头。“嗯。”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照在院子里，把青砖地照得发白。念安堆的那个雪人早就化了，地上只剩一小摊干了的泥水，旁边还扔着那根红头绳，被风吹到了墙根底下，缠在一棵枯草上。
沈辞归弯下腰，把那根红头绳捡起来，用手指捋了捋，上面的灰掉了，红色褪了一些，变成暗红色的。她把头绳塞进袖子里，站起来。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更天了。更夫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不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像是从地底下飘上来的。
沈辞归和顾长渊并肩走出了镇南王府的大门。门口，小周牵着马在等，白马已经备好了鞍，马鞍旁的袋子里塞着干粮和水壶。小周今天没有笑，他穿着甲，腰里别着刀，表情严肃得像另一个人。
“将军，马备好了。”他叫的是“将军”，不是“郡主”。沈辞归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白马稳稳地站着，没有动。顾长渊也上了马，黑马喷了个响鼻。
沈辞归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镇南王府的大门。门楣上的匾额在月光里泛着白光，“镇南王府”四个字是天子御笔亲题，金粉描的边，夜里看不见金色，只看得见字的轮廓。门前的石狮子蹲在两边，一只缺了耳朵，另一只嘴里含着的石球早就没了。她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夹紧马肚子，白马迈步走了出去。
马蹄声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响亮，哒哒哒哒的，一下一下地敲在青石板上。青萝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像两把并排插在地上的剑。她站在门槛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扶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一直看到巷口再也看不见人影了，她才转过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门轴的转动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了两下就没了。
院子里，念安房间的灯还亮着——青萝出门前留了一盏，怕念安半夜醒了害怕。烛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昏黄黄的，把窗户纸照成暖色的。念安还在睡，布老虎抱在怀里，被子蹬到了床下。青萝走进去，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念安身上，把被角掖好。念安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着。
青萝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念安的睡脸，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念安的头发又细又软，像绸缎。青萝的手在她头顶上停了很久，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青萝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再也听不见了，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裂开的口子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松了，她重新缠紧，打了个结。
她站起来，吹灭了桌上的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把念安的脸照得白瓷一样。布老虎的耳朵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像一只小蝴蝶停在被面上。
青萝走出去，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念安在梦里笑了，嘴角弯得很高，露出那几颗小米牙，像是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东西。布老虎从她怀里滑出来，掉在枕头上，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没摸到，嘴瘪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摸到了，攥紧了，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