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雁门关外三十里处休整了一夜。天没亮沈辞归就起来了,露水重得打湿了裤腿,草鞋底磨破了,脚趾露在外面,沾了泥。她从干粮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压缩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了顾长渊,一半自己啃。饼硬得跟石头似的,啃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她嚼了几下咽了,嗓子像被砂纸刮过。营帐在晨光里一顶顶拆掉,收进车里,士兵们整装待发。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辰时,大军开到关下。
关门紧闭,城墙上空无一人。不,不是空无一人,是人都躲在垛口后面。沈辞归抬头看去,垛口的间隙里有人影晃动,有人在往下看,但不敢站起来。盾牌靠在垛口上,有的盾牌已被箭射穿了,裂口处用麻绳缠着,缠得歪歪扭扭。城墙上的砖块被砸出无数坑洼,有的地方塌了一大片,用木栅临时堵着,木栅上糊了泥巴,泥巴还没干。箭矢插在砖缝里,密密麻麻的,像刺猬的背。
吊桥缓缓放下,铁链嘎吱嘎吱地响,桥板落地的声音很重,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城门从里面推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走得很快,但一瘸一拐的。
赵铁山。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铁甲,甲片上全是刀痕和箭孔,左胳膊吊着布带,额头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血还是渗出来了,在白色的绷带上洇开一小团红色。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左边颧骨拉到右边嘴角,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走到沈辞归马前,单膝跪下。跪得很重,膝盖磕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腿。
“末将赵铁山,参见镇南王!”
声音嘶哑,但很大,大到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沈辞归翻身下马,伸手扶他。赵铁山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她,眼眶红红的。
“将军,你们总算来了。”沈辞归看着他的伤,看着他那吊着的胳膊、缠着绷带的额头、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伤疤。
“赵将军,辛苦了。”赵铁山摇了摇头。
沈辞归跟着赵铁山上了城楼。城墙上的情况比远看更糟。砖块碎了一地,踩上去硌脚。床弩坏了好几架,有的被砸断了弓臂,有的绞盘卡死了,士兵们正在修,工具摊了一地。箭矢成捆地堆在垛口后面,但已经不多了,沈辞归扫了一眼,最多撑两天。守城的士兵靠在墙根上,有的睡着了,有的醒着望着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个老兵坐在角落里,腿断了,用两块木板夹着,绷带缠得紧紧的,他在磨刀,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刀在青色的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沈辞归,认出了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
沈辞归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远处的敌营。赵铁山站在她旁边,左胳膊吊着,右手指着敌营的方向。
“摄政王与阿骨打的联军约有十万人,其中骑兵六万,步兵四万。他们已经攻破了雁门关以东的两座边城——平阳关和杀虎口。平阳关守将战死,全城两千守军只剩不到三百人撤出来。杀虎口更惨,守将投降了,守军被缴械,百姓被屠了三千多人。”赵铁山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终于有地方说了。
沈辞归的手指在城墙的砖块上慢慢收紧。
“雁门关现在是我们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这里也破了,异族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一路南下,直达京城。”
“摄政王在哪里?”沈辞归问。赵铁山往西北方向指了一下。“在后方三百里的黑风城坐镇。他不在一线,躲在城里,让阿骨打的兵在前面送死。”
沈辞归眯起眼睛,看向远方。敌营在三十里外,用灵犀之眼,她能看见那些灰色的帐篷,一顶一顶的,密密麻麻地铺在草原上。帐篷的大小、形状、新旧不一,有的帐篷是新的,用的料子厚实,缝线整齐;有的是旧的,打着补丁,烟熏的痕迹很重。士兵在营帐之间走动,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在喂马,有的在擦兵器。她感知到了他们的情绪——不是高昂,是低落。有人在骂,用她听不懂的异族语,但那个语气她听得懂;有人在叹气,叹完气继续干活;有人在角落里蹲着,抱着头,一动不动。
她还感知到了别的——粮草。敌营东侧堆着粮草,但堆得不多,草料垛比前几天小了不少。摄政王和阿骨打之间似乎有矛盾,阿骨打的亲兵在骂摄政王,说他是“丧家之犬”“吃白食的”,骂得很难听。
沈辞归把目光收回来。“敌军内部不和,粮草供应也不足。他们的士气不高,补给线长,撑不了太久。”
赵铁山愣了一下。“将军,您怎么看出来的?探子刚报回来不久,比您说的还详细呢。”
沈辞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过身看着顾长渊。“敌军虽然人多,但内部不和,粮草不继。我们只要守住雁门关,拖到冬天,他们就会不战自溃。”顾长渊看着她,点了点头。
顾长渊没有说话。赵铁山在旁边听着,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他抬眼看了看沈辞归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指挥士兵加固城防。他走得很慢,腿一瘸一拐的,但每一步都很稳。
沈辞归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面朝北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就那么散着。灵犀之眼还在微微发热,她感知到了更远的地方——黑风城的方向,有一个人坐在城中的大宅里,面前摊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敲着,一下一下的。是摄政王。她感知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等。等阿骨打攻破雁门关,等大梁的军队溃败,等他的皇位重新回到他手里。
沈辞归把手从垛口上放下来,转过身。“赵将军。”
赵铁山从城楼那头跑过来。“末将在。”
“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半个月。”
“够了。”沈辞归走下城楼。赵铁山跟在后面,顾长渊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走下石阶,走进关城的议事厅。厅里的墙上挂着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标记,红圈代表敌军,蓝叉代表己军。沈辞归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标记,看着雁门关的位置,看着北方的草原。她父亲留下的兵法,她背得滚瓜烂熟,但纸上谈兵和实战是两回事。现在她站在这里,城墙上的血还没干透,关外的敌营就在眼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壕沟,三道,关城前两百步开始挖。连弩架在城墙上,射程要达到三百步。火药箭准备好,等敌军靠近了再打,不要浪费。”
顾长渊走到地图前,看了看那条线。“壕沟挖不了太深,土质硬。北方的土,冬天冻得跟石头一样。”沈辞归想了想。“用火烤。先把土烤软了再挖。”
赵铁山在旁边听着,眼睛慢慢瞪大了。“将军,您这招是从哪学的?”沈辞归没有回答。
顾长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沈辞归没有注意到顾长渊的笑,她的眼睛还盯着地图,盯着雁门关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她用炭笔在雁门关两侧的山脉上画了两个圈。“伏兵,这里,这里。各五千人,等敌军攻城的时候从侧翼杀出,断其后路。”
赵铁山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两个圈。“将军,这两处山势陡峭,步兵上去都费劲,骑兵更上不去。”
“所以伏兵是步兵,不是骑兵。等敌军攻城打起来了,他们从山上推滚石檑木,砸乱敌军队形,然后冲下去砍杀。”
赵铁山不说话了。他看着沈辞归的侧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银甲骑白马,身后十万大军。才过了不到一年,她变得更沉了。赵铁山不知道这个“沉”字该怎么形容,但他觉得这个词合适。
沈辞归放下炭笔,转过身。“赵将军,你带伤兵撤到后方休整。”
赵铁山的脸涨红了。“将军!末将还能打!末将这条命是王爷救的,末将——”
“这是军令。”
赵铁山张着嘴,看着沈辞归。过了几息,低下头,抱拳。“末将领命。”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沈辞归走出议事厅,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几息,从袖子里掏出念安的红头绳,绕在手指上。头绳褪色了,暗红色的,在指间绕了两圈,松松的。她用拇指按了按头绳,把它按紧。远处,城墙上传来士兵们挖壕沟的声音,铁锹铲进冻土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有人喊号子,一群人跟着喊,声音在关城上空回荡,冲淡了火药味。她把头绳塞回袖子里,迈步走了出去。院子墙角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杈上蹲着一只乌鸦,歪着脑袋看她。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朝乌鸦扔过去,没扔中。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落下两片黑色的羽毛,在空中打了两个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