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号角声就从北方传来。低沉的,像受伤的牛在叫,一声接一声,从远处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人心头发紧。沈辞归站在城楼上,已经穿好了银甲,头盔夹在腋下,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灵犀之眼在眼窝深处微微发热,她看见地平线上涌起尘土,先是薄薄一层,像晨雾,越升越高,越升越浓,被风吹散又聚拢。尘土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涌动。
赵铁山从城墙那头跑过来,一瘸一拐的,左胳膊还吊着,右手提着刀。他朝城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王爷,敌军来势汹汹,怕是有五万人。”
沈辞归没有回答,目光穿过尘土落在最前面那面旗上。黑色的,绣着一只狼头,狼嘴大张,露出獠牙。旗下骑着一匹黑马,马上的人穿着黑色铁甲,头上戴着貂皮帽,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阿骨打。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但那个身形沈辞归一眼就认出来了,狼牙棒在她视线里闪着寒光,棒头上的铁刺一根根的,像野兽的牙齿。
“传令下去,连弩手就位,火药箭上弦,滚石檑木搬到垛口后面。”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城墙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阿骨打的人马越来越近。云梯、冲车、投石机夹杂在队列中缓缓推进,步兵扛着云梯,梯子很长,一头搭在肩上,另一头拖在地上,扬起更多尘土;推冲车的士兵光着膀子,肩膀被杠子磨得血肉模糊,车顶上蒙了湿牛皮,防火箭用的。投石机拆散了装在大车上,到了阵前再组装,零件堆了一车又一车。骑兵在两翼护卫,马走得慢,马蹄踩在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两千步,一千五百步,一千步。
“连弩手,放!”
城墙上箭如雨下,连弩一次能射十二支箭,箭矢从垛口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进敌军队列中。冲在最前面的敌军被射倒一片,有人中箭倒地,被后面的踩过去,惨叫声淹没在号角声和马嘶声里。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云梯搭上城墙,梯头的铁钩扣住垛口,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敌军攀爬的速度很快,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往上爬。
沈辞归走到一架连弩前,推开旁边的弩手,亲自操作。她校准射角,扣动扳机,十二支箭同时射出,正中云梯上一个敌军——那个人正在往上爬,左手扶着梯子,右手从嘴里取下刀,一抬头,箭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他松开梯子,摔了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连带着带翻了两三个。
她再次上弦,再次射击。这次射的不是人,是冲车。火药箭的箭头裹着油布,点燃后射出去,撞在冲车的顶棚上,油布碎裂,火油溅开,顶棚上的湿牛皮被烧穿,里面的木头着了。推车的士兵扔下车跑了,车烧成一团火球,停在原地冒烟。
“滚石!”沈辞归喊了一声,士兵们把垛口后面的石头推下去,石头砸在城墙根下,骨头碎裂的声音连城墙上的守军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还在爬,爬到一半被石头砸中,连惨叫都没有,直接掉了下去。
阿骨打站在远处,看着城墙上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她在垛口之间移动,哪里最危急就出现在哪里,连弩在她手里像玩具一样,上弦、瞄准、射击,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又是这个女人!”阿骨打咬着牙,攥着狼牙棒的手青筋暴起。
顾长渊的出击是在午时。
沈辞归看见敌军的侧翼出现了松动,左翼的骑兵调了一部分到正面去填坑,侧翼的兵力少了三分之一,阵型也乱了。她立刻传令出城。城门开了一条缝,顾长渊带着五千骑兵从侧门冲了出去,马蹄声骤然炸开,在城门前开阔地上形成一道洪流。
他的玄甲黑马冲在最前面,长枪平端,枪尖朝前,直接撞进了敌军左翼。第一枪刺穿了一个骑兵的胸口,枪尖从后背透出来,尸体挂在枪上,他甩了一下,没甩掉,第二枪又刺了出去。五千骑兵像一把刀插进敌军的肋部,撕裂了阿骨打的阵型。
阿骨打没想到守军还敢出城反击,他的左翼乱了,右翼也跟着动摇,正面的步兵回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城墙上沈辞归的火力更猛了,连弩和火药箭同时开火,敌军的死伤急剧增加。
阿骨打看着自己的阵型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样一块一块地塌掉,士兵们在后退,不是在逃跑,是在找掩护,但后撤又遇到了后面挤上来的预备队,两股人流撞在一起,像两条方向不同的河流交汇处。
他拔刀砍死了一个后退的士兵。“顶住!不许退!”但他的刀拦不住溃势,士兵们从他的身边跑过去,有人跑了,有人瘫在地上,有人跪下来抱头投降。他的亲兵冲上来护住他,有人拉他的马缰绳,他被拽着往后撤了几十步。
激战一天。太阳从东边爬到西边,照着满地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敌军的尸体堆在城墙下面,一层叠一层,血把护城河的水染成了暗红色。云梯烧焦了,歪倒在城墙上,还在冒烟。冲车变成了一堆灰烬,风一吹,灰烬飘起来,落在血水里。
阿骨打收兵了。剩下的士兵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尸体和伤兵,伤兵在地上爬着、叫着,有的拖着断腿往前爬,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死是活。
“敌军退了!敌军退了!”城墙上爆发出欢呼。
沈辞归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看着远去的敌军。银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指上也有血,虎口磨破了,刚才操作连弩时蹭的。赵铁山跑过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
“王爷,您比王爷——不,您比老王爷还厉害!”
沈辞归看着他,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敌营。营帐还在,炊烟还在升,阿骨打的旗也还在。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里的血腥气咽了回去。
“还早着呢。”她说。声音很轻,但赵铁山听见了。
顾长渊从城下上来,玄甲上全是血,头盔不知道丢到哪去了,头发散着,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还在渗血。他走到沈辞归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阿骨打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说。
沈辞归点了点头。“他的左翼被你打残了,正面死伤五千多,但他的主力还在。他退兵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今天打不下来了,明天还会再来。”
顾长渊看着她,没有说“那怎么办”,也没有说“我们能守住”,只是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北方。
天快黑了,敌军打扫战场的士兵从营地里跑出来,把城墙下的伤兵往回拖,能拖的拖走,拖不走的扔下。沈辞归看着他们把伤兵从尸体堆里翻出来,两个人架一个,拖在地上往回走,伤兵的叫声很惨,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一声一声的,像杀猪。
赵铁山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凉的,碗边有个缺口。“王爷,喝口水。”沈辞归接过去,喝了一口,水里有铁锈味,是草原上的水,矿物质多。她把碗还给赵铁山。赵铁山接过碗,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话。“王爷,摄政王还在黑风城,咱们要不要趁夜去偷营?”
“不去。”
赵铁山愣了一下,沈辞归转过身看着他。“阿骨打虽然退了,但他的主力还在。咱们出去偷营,万一中了埋伏,得不偿失。守住雁门关,耗他的粮草,拖到冬天,他们自己就垮了。”
赵铁山想了想,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沈辞归走下城楼。天已经黑了,城墙上的火把点了起来,火光照在城墙的伤痕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她走在城墙根下,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守城的士兵们靠在墙根上休息,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包扎伤口。看见她走过来,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王爷”,沈辞归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休息。
她走进议事厅,顾长渊跟在后面。她把银甲脱了,甲片很重,脱下来的时候肩膀都松了。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灵犀之眼用了一天,眼窝深处疼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看东西有重影。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像有无数只萤火虫在飞。顾长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肩上。
她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背。他的手背上有血渍,已经干了,硬硬的。她摸着那些干了的血渍,指甲刮过皮肤的感觉像在刮墙皮。
“明天他会攻城。”沈辞归闭着眼睛说。
“嗯。”
“后天也会。”
“嗯。”顾长渊的声音很轻,“但我们会守住。”
沈辞归睁开眼睛,议事厅里的烛火跳动着,火光照在白墙上。她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影子瘦得不像自己,但腰挺得很直。顾长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但很稳,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拔出后留下的那个洞。
“你手背上有一道新伤。”她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道伤口边缘干掉的皮。顾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都没注意是什么时候蹭的。
远处城墙上传来换岗的口令声,士兵们交接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声响,参差地混在一起。随即又安静下来,只剩木柴在火把里燃烧的细微炸裂声和更远处护城河水的缓慢流淌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像一阵呜咽。沈辞归侧耳听了听,又把头靠回椅背上,闭了一阵眼睛。她的手还搭在顾长渊的手背上没有移开,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