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的第二天夜里,阿骨打在大帐里召集了所有将领。大帐是新的,上次那顶被烧了,这顶是刚从后方运来的,白色的毡布还带着膻味,地上铺的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但有一股羊骚气。将领们盘腿坐在地上,围成一圈,有人面前摆着马奶酒,有人手里拿着羊腿骨啃,啃得满嘴油。阿骨打坐在正中间,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是羊皮的,边角被烛火烧焦了一小块。
“强攻损失太大。”阿骨打的声音低沉,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今天一天,死了五千多人,城还没攻下来。沈辞归不是普通对手,她比赵铁山厉害十倍。我们要换个办法。正面硬打,打不过。那就从后面打。”
他用手指着地图上雁门关后方的一条山路,线条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踩扁的蛇,从敌营东侧绕出去,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谷地,插到雁门关后面的官道上。
“从这里,两万骑兵,轻装,不带辎重,只带三天干粮。绕到雁门关后面,切断他们的粮道。沈辞归再厉害,没有粮草也撑不了几天。”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抽刀,刀抽出半截又插回去,反复了好几次,铁鞘与刀刃摩擦,发出粗糙的声响,像是两块石头互相刮。
一个将领站起来,络腮胡子,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大汗,那条山路末将走过,崎岖难行,骑兵不好走。万一走到半路被发现了,前后都难撤。”阿骨打看了他一眼。“所以才选那条路。正因为不好走,沈辞归才想不到我们会走那条路。你觉得她会把斥候派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吗?”络腮胡想了想,摇了摇头,坐下了。另一个将领站起来,年轻些,嘴边只有一圈绒毛,声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大汗,摄政王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阿骨打的脸色沉了下来。“知会他做什么?他除了坐在城里发号施令还会什么?我的兵在前面送死,他在后面喝酒,还要我事事向他汇报?他算什么东西。”年轻的将领不敢再说了,低着头坐下了。
阿骨打说得没错,摄政王确实在喝酒。黑风城的大宅里,灯烛通明,桌上摆着酒菜。摄政王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他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散在肩上,没有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袍子皱巴巴的,领口处沾着酒渍。以前的摄政王不会这样,以前的摄政王衣冠楚楚,每一根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每一件袍子都熨得服服帖帖。现在不一样了。从京城逃出来以后,他就变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咳嗽了几声,咳完用手背擦擦嘴角。桌上放着一封信,刚写好的,墨迹还没干透。信是写给阿骨打的,内容他已经背得出来了——“沈辞归擅长侦查,她手下斥候很多,要小心她发现分兵。她在青鸾阁训练过一批探子,专门走山路。”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亲卫送出去。亲卫接过信,转身要走,摄政王又叫住了他。
“等等。”摄政王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袍子上。“告诉阿骨打,沈辞归这个人,不能小看。本王就是小看了她,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亲卫拿着信出去了。摄政王坐回椅子上,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着酒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里晃荡。他看着自己的倒影,瘦了,老了,不像个人样了。他把酒泼在地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南方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星星,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觉得南边有光——不是真的光,是心理作用。雁门关的方向,他的仇人在那里,他的江山也在那里,但他拿不回来,至少现在拿不回来。
三天后,雁门关。沈辞归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用灵犀之眼观察着远方的地形。进阶后的灵犀之眼看得更远了,以前只能看几十丈,现在能看几里地。她把目光投向敌营东侧的山脉,山脉连绵起伏,山势陡峭,山上长满了枯草和灌木,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她的目光在山脚下停住了。马蹄印,很多。她加大感知深度,那些马蹄印从模糊变清晰,从清晰变立体。
“顾长渊,你看。”沈辞归把玉佩收起来,指着东边,“敌营东侧有大量马蹄印消失在山路方向。不是一小队巡逻的,是上千匹马的痕迹。阿骨打派了分兵。”
顾长渊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但他没有灵犀之眼,只看见灰蒙蒙的山脉和枯黄的草。“你确定?”
“确定。至少两万人。”沈辞归转过身,“传斥候,往东边山路搜,三百里内必有发现。”
斥候队长姓孙,还是上次那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兵。他领了命令,亲自带队去了。走的时候带了三天的干粮,每人一壶水,马嘴勒了嚼子,马蹄包了布。三天后他回来了,浑身是泥,脸上被树枝刮了好几道血痕,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但眼睛是亮的。
“将军,找到了。”他跪在沈辞归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纸上画着地图,“山路里发现敌军踪迹,约两万人,全是骑兵,轻装,只带了干粮,没有辎重。他们正在翻越青石岭,朝雁门关后方移动。按他们的速度,三天后就能切断我们的粮道。”
沈辞归接过草纸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那种猎人发现猎物落入了陷阱时才会有的冷。“果然不出我所料。”
她把地图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北疆全图。雁门关的位置居中,向北是敌营,向南是粮道。粮道从京城出发,经太原、忻州,一路北上到雁门关,全程八百里,每隔五十里设一个驿站,粮车日夜不停地跑。如果粮道被切断,十万大军撑不了十天。
“顾长渊,你带两万人,去青石岭。”沈辞归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不是去截击他们,是去设伏。等他们过了青石岭,进了黑风口,两头一堵,关门打狗。”
“你不去?”顾长渊看着她。
“我得留在雁门关。阿骨打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他的分兵了,他会以为计划还在顺利进行。他会正面攻城来牵制我们,等着后方的好消息。我们要将计就计,让他以为他的计划得逞了,等他最松懈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顾长渊看着她,几息之后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沈辞归叫住了他。他停下来。
“小心。”
顾长渊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
当夜,顾长渊带着两万人悄悄出城了。没有点火把,没有人说话,马蹄包了布,连人的脚步声都压到了最低。队伍从侧门出去,沿着城墙根往东走,出了关城的视野就消失在黑暗里。沈辞归站在城楼上,看着队伍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向东移动,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夜色里。
她转身走下城楼,没有回议事厅,而是去了城墙下的兵营。士兵们正在休息,有的睡了,有的醒着擦兵器,有的在写信——写给家里的信,写完叠好塞进怀里,等打完仗再寄。沈辞归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有人站起来喊“将军”,她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休息。
一个年轻士兵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支笔,纸上写了两行字又划掉了,纸面被划得乱七八糟。沈辞归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写信回家?”
年轻士兵不好意思地把纸藏到身后。“嗯,给娘写。末将不识字,让识字的兄弟代笔,写了几句又觉得不对,让他重写,重写了几遍还是不对。沈辞归看着他的脸,年轻,稚气还没脱完,嘴角有一圈绒毛,嘴唇干裂,鼻翼上有一颗痣。
“你就写,‘娘,我很好,别担心。’”
年轻士兵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沈辞归走出兵营,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今天大概是十五。她想起念安,念安最喜欢看月亮,每次看见月亮就喊“娘你看你看,月亮在跟着我们走”。她伸出手摸了摸月亮的方向,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弧。
院子里有人在磨刀。是个老兵,伤了腿,不能上城墙,就在院子里磨刀。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磨刀石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火星子溅出来,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沈辞归站在回廊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议事厅,坐到桌案后面,把墙上地图取下来铺在桌上,用手指量着距离。从青石岭到黑风口,从黑风口到雁门关,从雁门关到敌营,每一条路、每一个山口、每一处可能设伏的地点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烛火烧了大半夜,蜡流了一桌。她用手把滴落的蜡油刮掉,指腹被烫了一下,起了个泡,亮晶晶的。她用针挑破了,挤出透明的液体,疼得皱了皱眉。她拿起笔,蘸了墨,在地图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涂改。写完,放下笔,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竹筒里,封好。这是要送回京城的军报,告诉天子,雁门关还在,她还在,仗还在打。她站起来,走出议事厅。月光照在院子里,白得发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从城墙方向飘来的,日夜不散。她站在院子中央,仰着脸看着天,天上没有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被人随手撒上去的碎银子。有一道流星从北边划过,很短,一眨眼就没了。她想许个愿,但没来得及。远处城墙上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