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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山谷伏击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3005 2026-05-06 18:19:15

顾长渊带兵出城的第三天夜里,沈辞归也出城了。她没有走城门,从城墙上缒下去的,绳子系在腰上,双手攥着绳节,脚蹬着城墙的砖缝,一下一下往下挪。银甲太重了,她脱了,只穿了里面的皮甲,轻便了很多。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她吸了口气,没出声。赵铁山站在城墙上,趴着垛口往下看,月光下只看见一个黑影在城墙根下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东边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王爷小心”,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黑风口在雁门关以东四十里,两山夹峙,谷底最宽处不过二十丈,窄的地方连两匹马并排都走不了。沈辞归到的时候天快亮了,顾长渊已经在谷口等了。他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嘴里叼着根草,看见沈辞归来了,把草吐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脚怎么了?”

“崴了一下,没事。”

顾长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脚踝,手指按在骨头上来回按了两下,沈辞归咬着嘴唇没出声。按完了,他站起来。“骨头没断,但肿了。得歇两天。”

“没时间歇。”沈辞归绕过他,走进峡谷。

两侧的山坡上,伏兵已经就位了。两万人,分藏在两面的山坡上,身上盖着枯草和树枝,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弩手在最前面,弩机旁边堆着箭矢,捆成捆,一捆十二支。滚石檑木堆在山顶,用绳子拴着,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木桩上,只等人一拉。火药箭的箭头裹着油布,油布是提前浸过油的,一碰火就着。

顾长渊跟在她后面。“斥候说,敌军今天夜里会过青石岭,明天中午到黑风口。”

沈辞归点了点头,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干粮袋,掰了半块饼,递给顾长渊,另一半自己啃。饼是三天前烙的,硬得像砖头,啃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含着含着就软了。她嚼了两下,咽了,嗓子像被砂纸刮过。顾长渊坐在她旁边,啃饼的速度比她快,吃完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膻味。

他们等了三天。

第一天,没有动静。士兵们趴在草丛里,被太阳晒,被风吹,被虫子咬。有人被马蜂蜇了,脸肿了一大块,咬着木棍不吭声;有人睡着了打呼噜,被旁边的人推醒,赶紧捂住嘴。沈辞归坐在那块石头上,用灵犀之眼看着东边的山路,看了一整天,眼睛疼得像针扎,但什么也没看到。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士兵们开始怀疑了。有人在低声议论,“是不是敌军不来了?”“将军的情报准不准?”顾长渊站起来看了那些人一眼,议论声就停了。沈辞归没有解释,也没有骂人。她坐在石头上继续看东边的山路,灵犀之眼用得过度了,眼球像被火烧,眼泪不停地流,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干脆不擦了。

第三天深夜,月亮被云遮住了,峡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辞归趴在那块石头上,已经快睡着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咬了一下舌尖,疼得清醒了,灵犀之眼再次开启。东边的山路上,有火光。不是火把,是行军时偶尔闪过的金属反光——刀、枪、盔甲,月光下闪一下就不见了,隔一会儿又闪一下。她眯起眼睛,感知到了马蹄的震动。很远,但正在靠近,越来越近。

“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顾长渊听见了。

顾长渊站起来,朝两侧山坡上的人做了个手势。所有人都绷紧了。

敌军进了峡谷。走在最前面的是斥候,十几个人,骑着马,举着火把,走走停停,左看右看。他们看了两侧的山坡,看了谷底的路况,看了头顶的月亮,什么都没发现,举着火把继续往前走。后面是大部队,骑兵为主,两万人,队伍拉得很长,前军已经进了谷,中军还在谷口外面,后军更在后面,拖着长长的尾巴。

他们的马嘴没有勒嚼子,马偶尔嘶鸣一声,在峡谷里回荡。人在说话,用的是异族语,声音不大,但在峡谷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抱怨。沈辞归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语气能听出来——轻松,甚至有些轻佻,像是在逛集市,不像在行军。

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沈辞归趴在那块石头上,手按在石面上,石头冰凉冰凉的,硌得掌心生疼。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嵌进石缝里,掐出几道白印子。敌军的队伍已经有一半进了峡谷,前军快到谷口了,中军还在峡谷中段。她在等,等更多的人进来。

敌军中军完全进入峡谷的那一刻,沈辞归猛地站起来。“点火!”

两侧山坡上,烽火同时燃起。火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个峡谷,把树木、石头、人脸照得一清二楚。敌军士兵抬起头,看见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火把,愣住了,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滚石檑木从山顶推下来,不是一块两块,是成百上千,石头砸在地上弹起来又砸下去,檑木绑着铁蒺藜,滚下去的时候刮得山壁火花四溅。谷底的敌军被砸得血肉横飞,有人被石头压住了下半身,上半身还在动,撑着手想爬起来,又被另一块石头砸中头部,不动了。马受惊了,嘶鸣着乱跑,把人甩下来,踩过去。

连弩手开始射击。箭矢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不是一支一支的,是一排一排的,像雨点一样密集。敌军在谷底挤成一团,转不开身,躲没处躲,箭从头顶射下来,穿透皮甲,钻进肉里。有人在谷底大喊大叫,用异族语,喊的是什么沈辞归听不懂,但那个恐惧的语气她听得懂——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发现笼门被锁死了之后发出的那种叫声。

顾长渊的骑兵从谷口杀入。五千骑兵,马蹄声像滚雷,从敌军后队冲进去,长枪平端,枪尖朝前,直接撞进了人群。敌军的后队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冲散了,有人被长枪刺穿,有人被马蹄踩死,有人扔了兵器跪在地上投降。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晨光照在峡谷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满地的尸体,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箭矢,烧焦的帐篷碎片,还有被炸碎的马尸。血顺着谷底的溪水往下流,把下游的水全染成了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马粪味和烧焦的皮毛味,熏得人想吐。俘虏们蹲在谷底,双手抱头,被大梁的士兵围成一圈一圈的。有人还在发抖,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骂人。

沈辞归从山坡上走下来。脚踝肿了,每走一步都疼,她没有让人扶,自己走下来的。她站在俘虏们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穿着铁甲,甲片的样式跟普通士兵不一样,肩甲上镶着铜片,腰间的刀鞘是银的,上面刻着狼头纹。是这支军队的将领。

“你叫什么?”沈辞归用汉语问。

那个将领抬起头,满脸络腮胡子,眼睛是灰蓝色的,瞪着沈辞归,不说话。旁边的俘虏用生硬的汉语替他回答了。“他叫哈丹,是阿骨打的侄子。”

顾长渊走过来,浑身是血,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刚干的不是杀人的活,是去田里割了一茬麦子。他把一个俘虏按在地上,让他跪下,俘虏跪下了,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敌将生擒,杀了八千,俘虏一万,跑了大概两千。”顾长渊的声音很平静,“跑的那些,我把他们放了。”

沈辞归看着他。

“故意放的。让他们回去报信,告诉阿骨打,他的两万人没了。”顾长渊看着沈辞归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理所当然。

沈辞归蹲下来,看着那个叫哈丹的敌将。哈丹瞪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你回去告诉阿骨打。”沈辞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很清楚,“就说偷袭成功,粮道已断。雁门关的守军粮草只够撑三天了。”哈丹愣住了,嘴张着,忘了合上。他的嘴唇在动,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辞归站起来,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人群。顾长渊跟在她后面,走到谷口的时候,沈辞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让阿骨打以为我们粮草不济,他就会急着攻城。我们正好以逸待劳。”

顾长渊嘴角弯了一下。“你学坏了。”

沈辞归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念安的红头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头绳褪色了,暗红色的,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她把头绳攥紧,掌心被勒出一道红印,松开,头绳弹回原形,在指间晃了晃。

俘虏们被押走了。他们排成一队一队的,双手抱头,低着头走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反抗。有人一瘸一拐的,有人互相搀扶着,有人走几步就回头看——不是看别的,是看地上那些再也走不动的同伴。顾长渊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水壶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膻味,她把水壶还给他。脚踝疼得钻心,她低头看了看,肿得更大了,把靴子撑得鼓鼓的。她解开鞋带,把靴子脱了,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发亮,用手按一下,凹陷下去,好一会儿才弹回来。顾长渊蹲下来,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给她缠上。缠得很紧,疼得她嘶了一声,他没有松开,继续缠,缠完打了个结。

“三天之内,不能走路。”

沈辞归没接话,把靴子穿上,鞋带系紧,站起来试了试,疼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脱下来。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从峡谷的缝隙里射进来,把谷底照得半明半暗。沈辞归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得发白,半边脸藏在暗处。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谷口走。顾长渊跟在后面,步子放得很慢,跟她同步。远处传来俘虏的哭声,压抑的,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一声一声的,风一吹就散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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