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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摄政王的挣扎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366 2026-05-06 18:19:15

消息传到黑风城的时候,摄政王正在喝酒。酒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皱皱眉,把杯子重重墩在桌上,酒液泼出来洒在手背上,也不擦。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却始终没下。这几日他总是心神不宁,夜里做梦梦见先帝站在他床前,浑身是血,问他为什么要下毒。他惊醒了,后背的衣裳湿透,再也睡不着,就起来喝酒,从半夜喝到天亮。他瘦得不成样子了。颧骨高高凸起,下巴尖削,眼窝深陷得像是被人用手指戳了两个洞。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散在肩上,也不束,胡子好久没刮,灰白色的胡茬密密麻麻地从下巴蔓延到两颊。那件灰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着身子,能看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轮廓。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被他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又一个红圈,圈到纸都破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心腹秦安跑进来,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王爷,阿骨打败了。八万大军死伤过半,他带残兵退回来了。”摄政王手里的酒杯停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波光晃荡,映出他自己那张扭曲的脸。

“沈辞归,又是沈辞归。”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放得很稳,一滴酒都没洒。然后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桌子。酒壶酒杯碎了一地,地图飘起来,落在地上,被酒液浸湿,雁门关的位置洇开一团暗红色的印子,像血。

“阿骨打这个废物!本王把大梁的军机密都告诉了他,他还是打不过一个女人!”他的声音歇斯底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扭曲的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扶着桌子腿站稳。

阿骨打是当天傍晚撤回黑风城的。他骑在马上,左胳膊吊着布带,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左边颧骨拉到下巴,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他身后跟着不到四万残兵,队形散乱,旗帜倒了好几面,有人丢盔弃甲,有人拄着削尖的木棍当兵器,有人被战友用担架抬着,伤口上裹着脏兮兮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往下滴。进了城,阿骨打翻身下马,动作扯动了胳膊的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他带着几个将领直奔摄政王的住处,一脚踢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半开半合。

摄政王站在屋里,地上的碎碗碎杯已经收拾了,桌子扶正了,地图换了一张新的。他背着手,面朝墙壁上挂着的大梁山河图,没有转身。

阿骨打走到他身后,声音像闷雷。“你的情报不准。你说沈辞归的粮草只能撑五天,结果她撑了十天。你的情报从哪里来的?你的探子是不是被她收买了?”摄政王转过身,看着阿骨打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是你自己无能。”摄政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两万精锐被全歼,八万大军死伤过半,你还有脸怪本王?本王把大梁的军机密都给了你,你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

阿骨打拔刀了。弯刀出鞘的声音刺耳,刀刃上刻着的狼头纹在烛光里闪着寒光。他把刀架在摄政王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压出一道白印子。“你敢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呼吸喷在摄政王的脸上。

屋里安静了。秦安站在角落,手按在剑柄上,脸色发白,不敢动。阿骨打的几个将领也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摄政王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弯刀,看着刀面上映出的自己那张枯瘦的脸。“杀了我,你怎么跟你的族人交代?你十万大军南下,打了几个月,死伤过半,寸土未得,粮草耗尽。你回去告诉你的族人,你输了,还把盟友杀了,他们会怎么对你?”阿骨打的手停在半空中,刀还架在摄政王的脖子上,但力道松了一些。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王爷!”

阿骨打的将领们终于忍不住了,冲上来拉住他的胳膊。一个人抱住他的腰,一个人抓住他握刀的手,把他往后拖。摄政王这边的秦安也冲上来,挡在摄政王面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阿骨打的刀。阿骨打被拉退了几步,弯刀从摄政王脖子上滑开,刀尖划过秦安的胳膊,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秦安咬着牙,没吭声。

阿骨打被拖到门口,甩开拉他的人,把弯刀插回鞘里。“我给你三天,把你的探子派出去,重新摸清雁门关的兵力部署。三天之后,我要一个能打下来的方案。”说完转身大步走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嘎吱嘎吱响。

摄政王站在屋里,看着阿骨打消失在门口。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刀刃压出的那道白印子还在,皮肤凉凉的,指尖摸上去有些疼。

秦安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渗。“王爷,阿骨打靠不住了。”

摄政王看着秦安胳膊上的血,目光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把刺客叫来。”

秦安愣了一瞬。

“阿骨打靠不住了。本王要自己动手——派人潜入雁门关,暗杀沈辞归。”摄政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秦安能听见,“她死了,大梁的军队群龙无首,阿骨打也只能听我的。”

秦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摄政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出去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门关上了,屋里只剩摄政王一个人。他站在那里,面朝墙壁上挂着的大梁山河图。图上画着大梁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黄河、长江、泰山、华山,用青绿设色,金线勾边。他伸出手,摸着图上雁门关的位置——那个小小的红点,用朱砂点的。他的手指在红点上按了按,指甲盖陷进去,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他想起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沈辞归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素服,跪在殿中央,说要替镇南王翻案。他看着跪在下面的那个瘦弱的女子,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现在他被她追着打,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把手指从地图上缩回来。小洞还在,从洞口能看见背后墙上的白灰。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秦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石头。

“王爷,人带来了。”

摄政王转过身,看着那两个黑衣人。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潜入雁门关,暗杀沈辞归。事成之后,每人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两个黑衣人跪下,磕了一个头。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表达了意思。他们站起来,转身走了,秦安跟在后面,门又关上了。

摄政王一个人站在屋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发黄,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是当年练剑留下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他把手攥成拳头,指节嘎巴嘎巴响,攥紧,再松开,再攥紧。他走到桌边拿起酒壶,酒壶是空的,一滴也没有了,他把酒壶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开,有一片弹到了他的脚面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有低头看。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处传来马蹄声,从城门口的方向传来的,急促的,像有什么急事。马蹄声由远及近,经过他的窗前,又远了,消失在城西的方向。他站在窗前,手扶着窗台,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越来越快。

窗台上有一只死虫子,不知道死了多久了,壳已经干了,肚子瘪下去,六条腿蜷在一起,像一小片枯叶。他用手指把死虫子弹掉,虫子弹到窗外,落在墙根底下,听不见声音。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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