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名死士是在三更天混进城的。他们穿着大梁士兵的军服,衣裳是从战场上扒下来的,血渍还在,甲片上全是刀痕和箭孔,伤口处塞着脏兮兮的麻布条,伪装成撤下来的伤兵。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这几天撤下来的伤兵太多了,从城门口进的、从城墙根爬进来的、被人抬着进来的,一天几百号人,谁记得住每一张脸。第一个死士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过城门;第二个捂着肚子,脸上涂了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保持距离,不紧不慢。五人分散进城,约好了在城北的关帝庙后面碰头。
雁门关的夜里安静得不正常。打仗打久了,安静反而让人不习惯。没有号角声,没有喊杀声,没有投石机抛出的石块砸在城墙上的闷响,只有风从城墙上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街上空无一人,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偶尔有狗叫,叫两声就不叫了。
顾长渊坐在沈辞归房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框,剑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这地方太危险了,离敌营只有三十里,城里的守军伤亡过半,到处都是伤兵、难民、从其他关城撤下来的溃兵。混进来的人不用多,只要一个,就能坏事。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队的脚步声——巡逻队的步子整齐,五个人,步幅一致,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像一个人的。这个脚步声不是,是一个人,走得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步子,但靴底还是蹭到了石板路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从东边来的,越来越近。
顾长渊睁开眼睛,没有动。
脚步声在巷口停了。停了很久,久到顾长渊以为那个人走了。然后又有脚步声,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从不同方向来的,在巷口汇合。他们以为自己的脚步声很轻,但在顾长渊耳朵里,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顾长渊站起来,推开房门。“辞归,起来。”沈辞归睡得很浅,听见门响就醒了,坐起来看着他。“有人进来了。”顾长渊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沈辞归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多少人”,她下了床,穿上靴子,把挂在墙上的剑摘下来,插在腰间。
“躲到床底下去。”
沈辞归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觉得我会躲吗?顾长渊也知道她不会躲,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带上门,站在门口,拔剑出鞘。
五个人从巷口摸过来。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穿着大梁士兵的军服,但走路的姿势不像士兵——腰太直了,步子太稳了,眼神太冷了。行军打仗的士兵不是这样的,打了几天几夜的仗,活下来的人走路都是拖着腿的,腰是弯的,眼睛是散的。这五个人的眼睛很亮,像狼。
走在最前面的人看见了顾长渊,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他的手伸向腰间,摸到了短刀的柄。五个人同时拔刀,五把短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刃上有血槽,是杀人的刀。
顾长渊向他们走过去。他没有跑,没有喊,就那么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最前面的死士先动了,短刀直奔顾长渊的咽喉。顾长渊侧头躲过,剑从下往上撩,剑尖划过死士的腋下,血喷出来。死士闷哼一声,刀脱手,人往地上倒。顾长渊没有看倒下的那个人,剑已经转向第二个死士。第二个死士的刀刺向他的腹部,他没有躲,剑交左手,右手抓住死士握刀的手腕,一拧,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死士张嘴惨叫,顾长渊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惨叫声戛然而止。
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冲上来,一左一右,配合默契。顾长渊后退一步,避开左边的刀,剑从右往左横扫,划开了右边死士的肚子,肠子流了出来。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用手去捂,捂不住,肠子从指缝间挤出来,他蹲下去,蹲在地上,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左边的死士趁机刺向顾长渊的后背,顾长渊没有转身,身体前倾,刀尖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划破了衣裳,没有伤到皮肉。他反手一剑,剑尖从腋下穿过,刺进了身后那人的大腿根部,刺穿了大腿,剑尖从另一侧露出来。那人腿一软,跪在地上,刀掉在地上。
第五个死士没有冲上来。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地上死了的三个、伤了的一个,看着浑身是血的顾长渊,手里的短刀举着,没有落下。他在发抖,嘴唇在哆嗦,眼睛里的光从冷变成了恐惧。
小周是这个时候赶到的。他住在前院,听见声音就跑来了,光着脚,上衣没穿,手里提着一把刀——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把,是随手从墙上摘下来的,刀鞘都没来得及拔。他看见地上的人,看见顾长渊,愣住了。“顾将军,这——”
“去叫人来。”顾长渊的声音很平静。小周光着脚跑进夜色里,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顾长渊转过身,看着第五个死士。第五个死士扔了刀,跪在了地上。不是投降,是腿软了,站不住了。
沈辞归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和伤者,看着顾长渊身上的血——衣裳被划破了,后背有一道浅浅的口子,皮肉翻开着,血在往下淌,汇进鞋里,踩出一个血脚印。
“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沈辞归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停了一下,走下台阶,蹲在第五个死士面前。那个黑衣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谁派你来的?”沈辞归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死士不说话,嘴唇哆嗦着,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沈辞归伸出手,指尖抵住他的额头,灵犀之眼开启了——她看见了。
画面涌进来,碎片一样的。一座大宅,黑风城的,院子的格局跟她上次感知到的一样。屋里点着蜡烛,桌上摆着酒菜,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穿着灰袍子,头发花白,散在肩上。那个人转过身——摄政王。他的脸消瘦了许多,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她认出了那双眼睛,阴鸷的,像躲在洞里的毒蛇。他对跪在面前的五个人说:“潜入雁门关,杀了沈辞归。事成之后,每人赏黄金千两。”
沈辞归把手收回来,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发抖的死士。“告诉摄政王,他的死期不远了。”死士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恐惧。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士兵们举着火把赶到了。小周跑在最前面,光脚踩在碎石路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跑得很快,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他一辈子没见过这种事,但他不想在顾长渊面前丢脸。他憋着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口,不敢松。
赵铁山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外裳,手提着刀。他走到沈辞归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脸色沉了下去。“王爷,末将失职,让刺客混进来了。”沈辞归摇了摇头。“不是你失职。是摄政王急了。”
赵铁山看着地上那三个死了的、一个伤了腿的和一个跪着发抖的,又看了看顾长渊。顾长渊站在台阶上,浑身的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个从地底爬出来的修罗。他把剑插回鞘里。
赵铁山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短刀,刀刃上有血槽,刀柄上刻着一个字——“赵”。摄政王的姓。“果然是摄政王的人。”赵铁山站起来。
沈辞归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死士。“你回去告诉摄政王——他的死期不远了。”死士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两个士兵架起他,拖走了。他的腿拖在地上,在石板路上留下两道湿痕,分不清是血还是尿。
顾长渊走过来,沈辞归伸出手,摸了摸他后背的伤口。伤口不长,但很深,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血还在往外渗,摸上去黏糊糊的。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按在伤口上。帕子是淑妃送的,兰花已经洗得看不清了,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
“进去,我给你包扎。”
“不用。小伤。”顾长渊说。
沈辞归拉着他的手,把他拉进了房间。桌上还点着蜡烛,烛光昏黄黄的。她把顾长渊按在椅子上,从柜子里拿出药箱,打开,里面是金疮药、白布、剪刀。她用剪刀剪开他后背的衣裳——衣裳被血粘在伤口上,揭的时候扯动了伤口,顾长渊的背肌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只是喉结上下动了动。沈辞归低头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从药瓶里倒出金疮药,黄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血把药粉洇湿了,变成深褐色。顾长渊皱着眉头吸了口气。她拿起白布缠了几圈,缠得很紧,在他胸口打了个结。顾长渊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结,系得歪歪扭扭的,不像她平时的水平。手指一直在抖,现在还在抖。
“你手在抖。”顾长渊说。沈辞归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攥了几息松开,还在抖。顾长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没事。”他说。沈辞归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门外,小周蹲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看着地上那滩血。血还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慢慢凝固,边缘开始发黑。他想起刚才顾长渊一个人站在那五个人中间的样子,想起他的剑在月光下闪过的寒光,想起那些刀落地的声音。他打了个哆嗦。
赵铁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了?”
小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赵铁山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小周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咽了,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蜡烛又烧了一截,烛台上堆满了蜡泪。沈辞归把剪刀和药瓶收回药箱里,盖上盖子,放回柜子里。她转过身看着顾长渊,他坐在椅子上,后背缠着白布,白布上渗出一小团红色的印子,正在慢慢扩大。她走过去用手指按了按那团红色,指尖沾了血。
“你的手还在抖。”他抬起头来,眼神里有忧色。沈辞归没应声,低头看着他胸口那个歪歪扭扭的结,伸手把结重新系了一遍。系完手指在他锁骨上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指甲盖大小,已经褪成了银白色,但在烛光里还能看出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