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雁门关的城门就开了。吊桥放下的时候铁链嘎吱嘎吱响,桥板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八万大军从城里涌出来,在关城外的开阔地上列阵。火把举得密密麻麻,从城墙上看下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沈辞归骑在马上,银甲白马,站在军阵的最前面,看着黑压压的队列和寒光闪闪的刀枪。风从北方吹来,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把披风拢了拢。
顾长渊骑在她左边,黑马玄甲,长枪挂在马鞍上,枪尖的红缨在晨风里飘。后背的伤还没好,缠着白布,但他穿着甲看不出来。昨晚一夜没睡,把阵图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每一门的兵力分配都烂熟于心。赵铁山站在城墙上,拄着刀看着城下的大军,吊着的左胳膊在风里微微晃着。他是多想跟着去,多想冲在最前面,但军令就是军令。他老了,残了,他的战场在这里。
卯时正,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第一缕光照在黑风城墙上。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敌军士兵,弓箭手在垛口后面就位,连弩上弦,滚石檑木堆了一地,投石机的绞盘已经绞紧了。阿骨打站在城楼上,左胳膊吊着布带,右手按着刀柄,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城下的大梁军阵,军阵严整得让他心慌。盾牌兵在前,连弩手在后,骑兵在两翼,步兵居中。每五千人一个方阵,方阵之间留了通道,传令兵骑马在通道里穿梭。这不是普通的行军列阵,这是按照某种阵法排布的。他看不懂这个阵法,但他知道自己要输了。
摄政王站在城楼上的阴影里,看着城下那个骑白马的银甲身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两个字的口型分明是沈辞归。他比上次在黑风城看到她时更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胡子好久没刮,灰白色的胡茬密得像荆棘。手扶着城墙砖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砖缝里,掐出一道白印子。
“大汗,”摄政王的声音有些哑,“大梁军阵严整,不宜正面硬拼。不如暂避锋芒,退入城中固守,待其粮尽——”
“闭嘴。”阿骨打没有看他,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城下的军阵。“退?退到哪去?身后就是草原,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今天要么他们死,要么我死。”摄政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
辰时,沈辞归拔剑。“八门金锁阵——起!”
令旗挥动,鼓声震天。八万大军同时动了起来。盾牌兵举盾向前,连弩手跟在盾牌后面,骑兵从两翼迂回,步兵在中军跟进。八门齐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门五千到一万人,各据一方,各司其职。
敌军的弓箭手开始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但大梁的盾牌兵举起了盾。盾是铁皮的,箭矢射在上面弹开,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连弩手从盾牌的缝隙里还击,箭矢更密、更准。敌军的弓箭手被射倒一片,垛口后面的火力立刻弱了几分。
顾长渊举枪。“骑兵,跟我冲!”
三万骑兵同时启动,马蹄声像滚雷。玄甲黑马冲在最前面,长枪平端,直奔敌阵正门。骑兵的冲锋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牛油,敌军的阵型裂开了一道口子,又从两边合拢。顾长渊没打算一次冲穿,他的任务是冲乱敌军的阵型,把他们的预备队引出来。他带着骑兵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像一条泥鳅在泥潭里钻,抓到抓不住,打了打不死。
阿骨打在城楼上看到自己的阵型被顾长渊搅得稀烂,预备队已经被迫投入战斗,侧翼出现了巨大的空档。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城下的银甲身影——她在那里等着这一刻。
“该死!”阿骨打提刀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摄政王站在城楼上,看着阿骨打的黑马从城门冲出去,看着他的黑色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看着他的弯刀高高举起。
沈辞归看见了阿骨打。他从城门冲出来,逆着溃兵的人流,身后跟着几千亲兵。黑色的旗帜在风里展开,旗面上绣着狼头。黑马跑得很快,直奔顾长渊的方向。狼牙棒举起,棒头上的铁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顾长渊也看见了他,拨转马头迎了上去。两匹马面对面冲锋,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睛里的血丝。狼牙棒砸下来,长枪刺出去。枪尖擦过狼牙棒的铁刺,火花四溅。两个人的兵器搅在一起,马交错而过。阿骨打勒住马转回来,顾长渊也转回来。
三十回合。
阿骨打的左胳膊有伤,力道跟不上。顾长渊的后背有伤,但没有让他占上便宜。第三十回合,刀枪第三次交错,顾长渊的长枪从侧面刺入阿骨打的右肩,枪尖穿透铁甲,从后背露出来。阿骨打闷哼一声,狼牙棒脱手,身体从马上栽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肩先着地,枪尖戳进土里,把他钉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臂使不上力,撑了两次都摔倒了。亲兵们冲上来想救他,被顾长渊的骑兵挡住了。
敌军崩溃了。主将被擒,旗帜倒地,阵型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样一块一块地塌。士兵们扔了兵器,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四散奔逃。溃兵像潮水一样涌向城门,城门太窄,挤不进去,有人被踩在脚下,有人翻城墙往里爬,城墙上的守军也开始逃跑。沈辞归举剑。“全军压上!”
八门金锁阵彻底展开,八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压向黑风城。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八门齐开,敌军被分割成无数小块,彼此不能相顾,首尾不能相连。有人逃出来了,往北跑。但北边是沈辞归的中军,五万人已经封住了去路。
沈辞归骑在马上,看着顾长渊的骑兵攻破了城门。城门从里面打开,吊桥放下,大梁的士兵涌进去,城墙上插上了大梁的旗帜。杏黄色的,旗面上绣着沈字。
她夹紧马肚子,白马迈步朝城门走去。经过阿骨打身边的时候,阿骨打还在地上,右肩插着顾长渊的长枪,枪杆还竖着。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沈辞归。“你赢了。”声音沙哑,用的是汉语。沈辞归低头看着他,“把他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士兵们上来把长枪从阿骨打肩上拔出来,阿骨打疼得浑身抽搐,咬着牙没有叫出声。用布带给他包扎伤口,抬走了,地上留下一大摊血。
沈辞归骑马走进城门。城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街上空无一人,两边的房子门窗紧闭,偶尔从窗户纸后面透出一点光,随即就灭了。地上扔着兵器,有刀、有枪、有弓箭,横七竖八的,像被风吹倒的庄稼。墙角躺着一个人,穿着异族的衣裳,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她走到城中央的大宅前停了下来。宅门开着,门口没有人,石狮子的耳朵缺了一只,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这是摄政王住过的地方。
沈辞归翻身下马,走上台阶。靴子踩在石板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回响,顾长渊跟在后面。正厅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上放着一壶酒,酒杯倒了,酒液流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摊。墙上的地图还在,大梁的山川河流,她用朱砂笔画了很多圈。地上有纸灰,烧过的,堆了一堆,灰烬还有余温,在晨光里微微泛红。
后门开着,通往后街。
沈辞归站在后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后街。顾长渊站在她身后。“搜到了吗?”传令兵跑过来跪下。“王爷,全城都搜遍了,没有找到摄政王。”沈辞归看着后街尽头。后街通向城墙,城墙根下有一个狗洞,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过去。洞口的泥是湿的,有新鲜的泥土翻出来。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洞口的泥。灵犀之眼感知到了碎片般的画面——一个人跪在这里,从洞里钻了出去。灰袍子,花白的头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摄政王。
沈辞归站起来,把手指上的泥在靴子上蹭了蹭。“逃了。”顾长渊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个狗洞。“往北追?”沈辞归看着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先收兵,整顿城池。他跑不远。”顾长渊站起来看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不甘,但没有急。她知道摄政王已经成了丧家之犬。没有兵,没有粮,没有盟友,往北是大漠,往南是她,往东西是荒原。他跑不了。她走进正厅,站在桌前看着墙上那幅地图。大梁的山川河流在烛光和晨光的交织里显得斑驳,黄河、长江、泰山、华山、雁门关、黑风城。红圈圈了一个又一个,雁门关圈得最多,纸都戳破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红圈。朱砂蹭在手指上,红色的,像血。用力擦了擦擦不掉。她转过身走出正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只乌鸦,歪着脑袋看她。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没扔,攥在手心里,石子硌得她掌心生疼。街上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城墙上插着的大梁旗帜破了一个洞,风把旗面吹得翻卷起来,露出背后的蓝天。那只乌鸦还蹲在枝头上打盹,浑然不觉身后的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一下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