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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决战(二):擒王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454 2026-05-06 18:19:15

巷战从巳时打到午时。黑风城的街道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屋檐几乎碰着屋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线。敌军的残兵退入城中,依托街巷和房屋抵抗,箭矢从窗户里射出来,从门缝里射出来,从屋顶上射下来。大梁的士兵逐屋争夺,每推开一扇门都可能面对刀枪,每转过一个墙角都可能撞上敌军。

沈辞归没有在城楼上等着。她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甲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醒目。剑在她手里左右挥砍,每一剑都带走一条命。顾长渊跟在她的左手边,剑比她的短一截,但出剑更快。她已经不需要他保护了,但他还是跟着。有人从窗户里刺出一枪,顾长渊的剑先到,剑尖刺穿那人的手腕,枪掉了,人缩回去了。沈辞归看都没看那扇窗户,继续往前走。

院门突然被撞开,十几个敌军从里面冲出来。沈辞归不退反进,剑从下往上划开第一个人的胸口,侧身躲过第二人的刀,剑柄砸在第三人的太阳穴上。她的动作比在雁门关时更快了,不是变快了,是放开了。以前她的剑法还带着青鸾阁教出来的谨慎和克制,每一剑都想好了后路。现在不想了,每一剑都是决断。

黑风城的街道不复杂。主街贯通南北,几条东西向的巷子,岔路不多。摄政王的大宅在城中央,后门出去有条巷子往北,巷子尽头是城墙。城墙根下那个狗洞还在,新鲜的泥土翻出来,湿的,还带着草根和碎石子。

沈辞归蹲下来看了看洞口。洞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过去,灰袍子的线头挂在洞口的木桩上,白灰色的,在风里飘着。她用手指拈起那根线头扯了一下,线头是从袍子边上刮下来的,边角磨损得厉害,布料薄得透光。

“从北门追。”她翻身上马。白马还在喘着粗气,口鼻喷着白雾,马蹄在石板路上打滑。

顾长渊也上了马。“北门外是草原,往北三百里没有城池,他跑不远。”

三百里草原,没有水,没有粮,没有人家。摄政王的马不是草原马,跑不快。他的人不是草原人,撑不住。沈辞归拨转马头朝北门追去,马蹄扬起尘土,扑在她脸上,扑在她银甲上。顾长渊跟在后面,然后是几百骑兵,马蹄声像暴雨,急促的,密集的。

摄政王跑了大半个时辰。灰马是从黑风城马厩里牵的,不是战马,是驮马,腿短,步子慢,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颠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地平线上尘土飞扬,追兵的旗帜在尘土中若隐若现,杏黄色的旗面上,那个沈字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一把刀。他用靴跟猛踢马肚子,灰马嘶鸣一声加快了速度,但快不了多少。驮马就是驮马,拉磨驮货在行,跑路不行。

又跑了半个时辰,灰马的嘴开始吐白沫。腿打摆子,步子越来越乱。摄政王咬着牙踢它,它不跑了,停下来了,前腿一软跪在地上。他跳下马,拔剑。剑拔出来的时候手在抖,剑鞘卡了一下,拔了两次才出来。他站在那里,面向南方,看着追兵越来越近。银甲白马在最前面,那头盔上的白盔缨在风里飘,像一面小旗。

追兵在五十步外停住了。沈辞归勒住马,看着站在河边的摄政王。河不宽,水很浅,刚没马膝,但水流很急,是雪山融水,冰凉的,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摄政王站在河边,背后的河水在流淌。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袍子,袍子皱巴巴的,领口处磨得发白,线头一根根的。头发散着,花白的,在风里飘。剑举着,剑尖朝上,但举不稳,一晃一晃的。

沈辞归翻身下马,踩在草地上。草是枯黄的,没过脚踝,踩上去软绵绵的。她一步一步走向摄政王,靴子踩碎干草的咔嚓声在两人的沉默里格外清晰。顾长渊跟在后面,没有上前,站在她身后七八步远的地方,手按着剑柄。

摄政王看着她走过来,一步一步的,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他想后退,后面是河,河不深但水流急。他站住了,剑尖指着沈辞归。

“你真是阴魂不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风一吹就散了。

沈辞归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那把举不稳的剑。二十年。他害死了她父亲,毒死了她母亲,让她流落街头,被人叫了十八年不祥之物。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一条不知名的河边,穿着一件灰袍子,举着一把连鸡都杀不动的剑。

“你害死了我父亲,毒死了我母亲,还想夺我大梁江山。今天,该还了。”

摄政王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激动。就像她第一次站在朝堂上替他父亲翻案时的眼神。但那时那里面有东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比恨更可怕的是不在乎。

“成王败寇。”他喃喃地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笑,是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你赢了。满意了吗?”

沈辞归没有说话。

顾长渊从她身后走上来。摄政王的剑还没举起来,顾长渊的剑已经到了,从下往上挑,剑尖击中剑柄和剑身之间的护手处,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摄政王握不住剑了,剑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草丛里,草叶被剑刃割断了几根,飘在空中。

摄政王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手在发抖,像风中的枯叶。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嗬嗬的声响。

沈辞归从腰间取下镣铐。铁铸的,沉甸甸的。她走到摄政王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他比她高半个头,但他站不直了,背驼着,肩膀塌着,只能仰着脸看她。她拉起他的双手把镣铐套上去,咔嗒一声锁扣合上了,铁链哗啦响了一声。镣铐很重,他能感觉到那份沉。他的胳膊垂了下去。

“押回去,交给天子处置。”沈辞归转过身,朝白马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摄政王,你输了。”

摄政王跪在地上,河水从身后流过来,漫过他的靴底。水是凉的,冰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铁链拖在地上,掉进水里,被水流冲得哗啦响。

顾长渊走上前,从地上捡起摄政王的剑。剑身很轻,不是战剑,是装饰用的,剑鞘上镶着玉石,玉石已经碎了,只剩几个空洞。他看了一眼把剑插进自己的腰带里,转过身看着摄政王。两个士兵架着摄政王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腿已经软了,站不住,被两个人架着往回走。靴子在草地上拖出两道沟。

沈辞归骑在马上,看着士兵们把摄政王押过来。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恨,有不甘,有绝望,有走投无路的疯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问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他什么都没问,低下了头。士兵们把他推走了。

顾长渊骑马过来停在沈辞归旁边。“回城?”

沈辞归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草原哪是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握剑握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把剑插回鞘里,把手缩进袖子里,藏住了。

“回城。”拨转马头,白马迈步朝黑风城走去。顾长渊跟在后面,然后是士兵们和被押解的俘虏。队伍拉得很长,前头的已经到了城门口,后头的还在河边。摄政王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白得刺眼,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下。镣铐上有一道划痕,很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走在旁边的一个士兵注意到了那道划痕,但没在意,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那个士兵鞋底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沾了泥,他也没看。这支队伍走了很远,慢慢从河边走回草原,从草原走回大路,从大路走回黑风城。城门在望,城墙上大梁的旗帜在风里展开,旗面上的沈字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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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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