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摄政王的队伍进京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就被踩成了泥浆。囚车走在队伍中间,木栅栏上糊满了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的残渣,黄的白的黑的,黏糊糊地挂在木条上,往下滴着脏水。摄政王靠在栅栏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蛋液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硬壳,额角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砸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流进嘴角里。他没有擦,也没有睁开眼。雨水打在他脸上,把血冲淡了,变成淡红色的水痕。
京城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侧。有人扔石头,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扔臭鸡蛋,还有人扔破鞋。一只破鞋砸在囚车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了。骂声此起彼伏,从街头传到街尾,“叛国贼!”“杀了他!”“千刀万剐!”一声接一声,像海浪。
沈辞归骑在马上,走在囚车后面。银甲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从北疆一路带回来,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她没有穿披风,雨水直接打在甲片上,顺着甲缝往下淌。顾长渊骑在她旁边,玄甲黑马,腰间挂着剑,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他没有擦,眼睛也不眨。念安没有来,沈辞归不让她来。青萝抱着她站在镇南王府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地看着队伍从巷口经过。念安问青萝“娘回来了吗”,青萝说“回来了”,念安又问“坏人抓到了吗”,青萝说“抓到了”,念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囚车经过定安侯府门口的时候,沈砚已经看不到了。灵位摆在正堂,香炉里的香还燃着,青烟袅袅,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根根细线。秋月跪在灵位前,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她没有去看行刑,她不想看,她只想跪在这里,替侯爷烧完这柱香。
审判在太和殿举行。满朝文武齐聚,连那些告病在家、告老还乡的老臣都来了,被人搀着,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队列里,就为了看这一眼。刘正主审,他穿着正一品官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御案前面,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卷宗,手有些抖,但声音很稳。
“罪人赵元朗,毒杀先帝,陷害镇南王,叛国投敌,罪大恶极。经三司会审,证据确凿,罪人认罪不讳。依大梁律,判凌迟处死,三日后行刑。家产充公,妻儿流放,余党一律严惩。此案终结,不得翻案。”
刘正念完最后一个字,把卷宗合上,放在御案上。他退后一步,转过身,面朝天子的方向弯下了腰。腰弯得很深,白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他在弯腰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金砖上,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天子坐在御座上,冕冠的珠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重,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准。”
摄政王跪在殿中央,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他没有说话,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就那样跪着。禁军上来架着他往外拖,腿已经软了,拖着走,靴子在金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经过沈辞归身边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偏头,就那么被拖过去了。沈辞归站在那里,没有看他。
散朝后,沈辞归没有回府,她去了御书房。天子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成了小山,朱砂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还没干。他看见沈辞归进来,放下手里的折子,靠在椅背上。
“陛下,臣女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行刑那天,让臣女在场。”
天子看着她,看了几息。她的银甲上还有干了的血渍,脸上有被北风吹出来的裂口,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眼眶深陷。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就跟她第一次站在殿中央替镇南王翻案时一样,腰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准了。”
三日后,菜市口。
天还没亮的时候,刑场周围就已经站满了人。多了,比上次多了好几倍。摄政王第一次被凌迟的时候,来的人多。但那次他没有认罪,他没有低头。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从北疆押回来的,他是打了败仗逃回来的,他是被一个女人擒住的。来看他的人比上次更多,不是为了看他怎么死,是为了看他认罪的样子。
辰时三刻,囚车到了。摄政王被押上刑台,绑在柱子上。他瘦了太多了,从太和殿拖下去到现在,又瘦了不少。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吹过来贴着身子,能看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轮廓。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一根黑的都找不到了。他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动着,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自言自语。
刽子手还是那个姓蔡的,五十多岁的汉子。他的工具箱打开着,三把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磨刀石摆在旁边,他蹲在那里磨最后一遍,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火星子溅出来,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监斩官看了看日晷,时辰到了,扔下朱签。刽子手站起来,拿起那把中等的刀。
沈辞归站在刑场远处,上次那座茶楼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扇窗。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素服,头上没有珠翠,只用一根银簪束着发。顾长渊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按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念安没有来,青萝抱着她在王府里,不让她出门。
刽子手走到摄政王面前,举起刀。
摄政王抬起头,看着台下的百姓。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认命,分不清。“朕在天上看着你们。”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刽子手的刀落下。
人群开始数数,一、二、三……每数一下,就有一声欢呼。
沈辞归没有看。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干干净净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出手拨了一下,手指碰到额头,冰凉凉的。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在雁门关流干了,在黑风城流干了,在那些数不清的夜晚流干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欢呼。一千刀到了。刽子手停了手,放下中等的刀,拿起那把小的,走到摄政王面前。摄政王已经不动了,头低着,血顺着柱子往下淌,汇在刑台上,顺着台面的缝隙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黄土上。
刽子手把刀尖对准摄政王的心口,刺了进去。
监斩官站起来喊了一声:“验明正身,伏诛!”
刑场上欢声雷动,有人放鞭炮,有人喝酒,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沈辞归转过身,走下楼梯。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顾长渊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去哪。出了茶楼,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街上的人都在往刑场方向涌,只有她逆着人流往镇南王府走。顾长渊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街,穿过巷子,到了镇南王府门口。
青萝抱着念安站在台阶上。念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个面人,是小兔子,做得不太像,耳朵太长了些。她看见沈辞归从巷口走过来,挣着从青萝怀里下来,跑了两步,跑到沈辞归面前,仰着脸看着她。
“娘,坏人死了吗?”,
沈辞归蹲下来,看着念安。念安的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颗黑葡萄。她伸出手把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她光洁的额头,那枚花瓣形的胎记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死了。娘跟你说过,娘去打坏人,很快就回来。”
念安想了想,点了点头。“娘好厉害。”
沈辞归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牵着念安的手走进王府。顾长渊跟在后面,看着沈辞归的背影,看着她牵着念安的左手,看着念安走路时一蹦一跳的小步子,嘴角弯了弯。
穿过后院,到了祠堂。镇南王的灵位摆在正中央,檀木的,上面刻着“镇南王赵景渊之位”八个字,金色的,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沈辞归跪在蒲团上,念安也跟着跪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在动但没有声音,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说悄悄话。
沈辞归从桌上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了,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在她面前绕了两圈,散了。香灰断了,落在香炉里,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看着灵位上的名字,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父亲,女儿为您报仇了。您在天上安息吧。”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燃烧的细微声响。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晃动,镇南王的灵位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烛泪顺着蜡烛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铜烛台上,发出细微的清凉声。香灰又断了一截,从香头掉落,在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一小段弧线,最后碎在香炉里,没了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