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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班师回朝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827 2026-05-06 18:19:15

大军回京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盐一样撒下来,落到地上就化了,路面湿漉漉的。城门口从凌晨就开始堵人,天还没亮就有百姓搬着板凳来占位置,把城门外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热茶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此起彼伏。辰时三刻,斥候的马蹄声从北边传来,三匹马跑在最前面,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边跑边喊:“大军回来了!镇南王回来了!”

天子的銮驾已经等在城门外了。他没有坐在銮驾里,站在高台上,冕冠戴了,朝服穿得整整齐齐,但手里没拿朱砂笔,也没拿奏折,就站在那里,看着北方的官道。刘正站在他身后,白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他没有整理,就那样散着。淑妃也在,站在天子旁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袄裙,头上戴着玉簪,脸上薄薄搽了一层脂粉。她看着北方的官道,眼眶已经红了。

大军出现在地平线上。先是前军的旗帜,杏黄色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然后是骑兵,黑压压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闷雷一样。最后是中军的帅旗,一个硕大的“沈”字在风里展开,金线描边,在雪光里一闪一闪的。

沈辞归骑在白马走在最前面。银甲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甲片上的划痕擦不掉,一道一道的,像地图上的河流。头盔戴上了,白盔缨在风里飘,像一面小旗。她没有穿披风,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甲片上,很快就化了。

天子从高台上走下来。冕冠的珠子在风里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走到沈辞归马前停下来,仰着脸看着她。沈辞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雪水浸透了她的裤腿,凉丝丝的,她没有站起来。

“陛下,臣女不负使命,大胜而归!”

天子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他的手有力道,握着她胳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道,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他没有松开手,就那样握着。

“镇南王,你是大梁的功臣。”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重。

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了起来。内容很长,骈四俪六的,沈辞归只听进去几句。“……加封镇北大将军,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赐黄金万两,丝绸千匹……”后面还念了一大串,她没听了。顾长渊也跪在后面,听见了自己的名字——“顾长渊加封镇军大将军”——他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回队列里。

百姓的欢呼声从城门口炸开。“镇南王千岁!”“女英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从城门口传到街尾。沈辞归翻身上马,白马迈步往城里走。街道两侧挤满了人,有人往马上抛花,花瓣落在马头上,白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有人往她怀里塞东西,鸡蛋、馒头、荷包、手帕,什么东西都有。沈辞归在马背上抱拳致意,从左抱到右,从右抱到左。胳膊酸了,但她没有放下来。

人群里,青萝抱着念安挤在最前面。念安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红头绳系成蝴蝶结。她看见了沈辞归,从青萝怀里探出身子,两只手伸出去,嘴里喊着“娘!娘!娘!”,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

沈辞归勒住马,翻身下马。她从青萝怀里接过念安,念安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银甲上。甲片凉凉的,硌得念安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了。“娘,你回来了!声音闷闷的,从沈辞归的颈窝里传出来。”

沈辞归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把念安举高了些,亲了一口她的脸蛋。念安的脸蛋凉凉的,嫩嫩的,有股奶香味。“娘答应过你,很快就回来。”

顾长渊骑马过来,勒住缰绳,低头看着念安。念安看见他,伸出手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爹爹”。顾长渊弯腰把念安从沈辞归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念安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衣领,低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不怕,还挥了挥手。

队伍继续往城里走。沈辞归没有骑马,抱着念安走在队伍前面。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谁手里拿了一串糖葫芦,啃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但没有吐出来,又啃了一口,酸得打了个哆嗦,还在啃。沈辞归低头看着念安啃糖葫芦的模样,心里溢满了踏实。从她还在襁褓时那样小小一团,到如今会自己握竹签、啃糖葫芦的小人儿,这一路走来,无数个夜里她躺行军帐里翻来覆去地想。现在念安就在她怀里,沉甸甸的,是实实在在的分量。她用手背蹭掉念安嘴角的糖渣,念安仰起脸朝她嘻嘻笑了一下,又埋头专注地啃第三颗山楂。

淑妃站在高台上,看着沈辞归抱着念安走在队伍前面。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擦,让眼泪流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沈辞归的时候,她穿着素服跪在殿中央说要替镇南王翻案。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女子胆子真大,敢在朝堂上站在摄政王对面。现在她看着她抱着女儿走在凯旋的队伍里,看着她脸上那个笑只有打赢了仗、报了仇、平安回来了的人才能露出的笑。

刘正站在淑妃旁边,白发在风里飘。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他想起镇南王当年出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的队伍,也是这样的欢呼声。但他没有回来。现在他女儿替他回来了,替他打赢了仗,替他报了仇。刘正在百官队列中弯下腰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很低,低到快跟地面平行了。膝盖的旧伤疼得钻心,但他没有直起来。他想让镇南王看见,想让他在天上看见——他女儿比他强。

青萝挤在人群里,手里还拿着念安的小棉袄,怕她冷了。她的眼泪流了满脸,用手背擦,擦不干。她想起当年在妆花阁的日子,想起那个被侯府厌弃的“不祥之女”,想起她第一次站在镇南王府门口的样子。那时候谁都不信她能成事。现在她站在这里,满城的百姓在喊她的名字。青萝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擤了擤,擤完又哭。

队伍走到了镇南王府门口。沈辞归停下来,看着门楣上的匾额。“镇南王府”四个字是天子御笔亲题,金粉描的边。她看着那块匾额,看了几息。念安从她怀里探出头来,也看着那块匾额,看不懂,但她知道那是她家的门。

“娘,到家了。”念安说。

沈辞归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嗯,到家了。”

她抱着念安走上台阶。顾长渊跟在后面。青萝跑上来开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王府里的下人们已经站成了两排,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捂着嘴,有人笑着。沈辞归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穿过前厅,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到了后院。念安的房间还跟走的时候一样,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布老虎靠在枕头上。她把念安放在床上,念安不肯下来,拽着她的衣角。

“娘,你今天陪我睡。”

沈辞归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攥着她衣角的手指、还沾着糖渣的嘴角。“好。”

暮色降临的时候,雪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里的雪照成了橘红色。沈辞归坐在床边,念安坐在她腿上,手里翻着一本画册。《山海经》的插图本,画着奇奇怪怪的动物,九头鸟、九尾狐、应龙。念安指着九头鸟问“这个鸟为什么有九个脖子”,沈辞归想了想,说“因为它要同时看九个方向”,念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顾长渊靠在门框上,看着坐在床上的两个人,嘴角弯了弯。他没有进去,不想打破这份安静。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脚。

念安翻完画册打起了哈欠,眼睛半睁半闭。沈辞归把她放进被窝里给她盖好被子,念安攥着布老虎的尾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就合上眼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翘着,在夕阳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辞归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把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那枚花瓣形的胎记。手指在胎记上轻轻摸了摸,念安在梦里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了。

淑妃在镇南王府的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了。她来得急,连件厚斗篷都没披,身上那件淡紫色袄裙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人显得更单薄了。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泛白,是一块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一株兰花,花瓣薄得透光。太后生前最后留给她的东西。

青萝端了热茶从回廊经过,看见淑妃站在檐下没动,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珠子。她停下脚步,轻唤了一声娘娘,淑妃没应,目光越过院墙,看着后院沈辞归房间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的灯光,嘴唇动了一下,青萝没听清,也不便再问,低头端着茶走了。

淑妃在原地又站了片刻,风吹得她睫毛上的雪珠颤了颤。她把握玉佩的手慢慢松开,拢进袖中。她转过身跟青萝说“请王爷得空来慈宁宫一趟,太后怕是不好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青萝手里的茶盘猛地一晃,茶碗盖啷当一声,茶汤泼了出来,洇湿了托盘上垫的白布,像一小摊刚渗出的血痕。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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