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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太后病危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260 2026-05-06 18:19:15

淑妃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沈辞归的胸口。她放下念安,连衣裳都没换,银甲还穿在身上,甲片上还沾着凯旋仪式上被人抛洒的花瓣。顾长渊牵过马来,她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往皇宫的方向奔去,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起泥水。

慈宁宫里,烛火通明。太后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锁骨像两把刀,皮肤贴着骨头,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的河流。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显得枕头格外大。脸上几乎没有肉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发紫,呼吸很浅很浅,浅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辞归跪在床前,握住太后的手。太后的手凉凉的,骨节粗大,皮肤松弛,握在手心里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她想起第一次在梅花庵见到祖母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穿着灰色僧袍,白发在风里飘。那时候她的手虽然粗糙,但还有力气,握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扫得很稳。现在这双手连握都握不紧了。

“祖母,我回来了。”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太后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浑浊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但看见了沈辞归,那翳下面透出一丝光,很弱,但确实在。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没有力气了,但那道弧度她想做出来,用力做出来了。

“辞归,你回来了。我听说你打了胜仗,抓住了摄政王。好,好,好。”声音像烟一样飘出来,三个字越来越轻,最后一个“好”字几乎听不见了。

沈辞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太后的手背上,滴在被子上。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

太医跪在门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沈辞归走出内室,站在太医面前,银甲上的花瓣已经干了,贴在甲片上,皱巴巴的。太医浑身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王爷,太后的身子已经油尽灯枯,五脏六腑都有损耗,底子亏空了,臣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但太后年纪大了,身体底子太差,实在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沈辞归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很久没有说话。顾长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进内室,在太后床边坐下,拿起药碗。药是温的,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太后嘴边。太后张开嘴喝了,咽得很慢,喉咙动了一下才咽下去。一勺,两勺,三勺。

天子每天来。他下了朝就来,批完折子就来,有时候连饭都在慈宁宫吃,坐在太后床边,边吃边看着太后。太后醒着的时候,他就跟她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他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太后没有骂他,只是帮他拍掉身上的土。太后睡着的时候,他就跪在床前,跪到腿麻了也不起来。淑妃站在门外,看着天子的背影,用帕子捂着嘴,不出声。

“皇祖母,您一定要好起来。”天子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太后的手背,声音闷闷的。太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像他小时候那样。

“明儿,不要哭。皇祖母活了这么大岁数,值了。你好好当皇帝,把大梁治理好,就是孝顺我了。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会为你骄傲的。”天子趴在床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太后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慢,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拍了几下,没力气了,手垂下来,搭在被子上,手指还在微微动着。

沈辞归每天入宫侍疾。天没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她亲自为太后煎药,火候要不大不小,煎过了药性就散了,煎不够药性出不来。她用蒲扇扇火,烟熏得眼睛直流泪,用手背擦擦,继续扇。药煎好了倒进碗里,端到太后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太后喝药很乖,不嫌苦,一口一口地咽,咽完了皱皱眉,沈辞归给她嘴里塞一颗蜜饯,她含着蜜饯,抓着沈辞归的手,不松开。

“辞归,念安还好吗?”太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念安很好。她长高了不少,会背《千字文》了,还会骑木马。她的灵犀之眼已经开始显现了,但还不会控制,需要慢慢教。”

太后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比昨天大了一些。“像你。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灵犀之眼开得早,控制不住,碰什么都看得见,吓得不敢出门。我躲在梅花庵里,听说了你的事,心里急得不行。但我不敢出来,怕暴露身份,害了你。我只能每天念经,念给你听,求佛祖保佑你。念了二十年,佛祖总算听见了。”沈辞归握紧太后的手,太后的手凉凉的,但她觉得有了些温度。

夜里,沈辞归守在太后床边,不敢离开半步。烛火烧了大半夜,蜡泪在烛台上堆了一层又一层。她不敢睡,怕睡着了太后走了她都不知道。顾长渊在门外守着,也没有睡。他坐在台阶上,背靠着柱子,剑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耳朵一直在听,听屋里的动静,听沈辞归的脚步声,听太后的呼吸声。偶尔有宫女端着药碗经过,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太后半夜醒来一次,要喝水。沈辞归倒了温水,扶太后坐起来。太后喝了两口,摇了摇头,沈辞归把杯子放下,扶她躺回去。太后抓着她的手不放。“辞归,你答应我一件事。”沈辞归弯腰把耳朵凑到太后嘴边。

“好好活着。不要再打仗了。你已经替你父亲报了仇,替他守住了江山。够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念安养大,告诉她,她祖母是个很厉害的人,扳倒了摄政王,守住了雁门关,抓住了阿骨打。让她以你为荣。”沈辞归的眼泪掉在太后的脸上,她没有擦。

“祖母,我答应你。好好活着,不打仗了,把念安养大。但您也要答应我,好好养病,等念安再大一些,我带她来看您,让她跟您学诵经。”

太后嘴角弯了一下。“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灰蒙蒙的。沈辞归坐在床边握着太后的手,太后的手凉凉的,她用自己的手捂着,捂不热,但一直捂着。远处传来钟声,悠长的,一声接一声。她不知道那钟声是为谁敲的,但她觉得那钟声很重,像敲在她心上。她把太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太后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摸她,但没有力气了。

顾长渊从门外探进头来,看见沈辞归趴在床边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走进来把一件外裳披在她肩上,外裳上有他的体温。她没有醒,头歪在太后的手边,太后的手搭在她头顶上,白发垂下来,落在她的黑发里,黑白交织在一起。他站在那里看了几息,走出去了。

天又暗了些,不知道是云遮了日头,还是时辰到了傍晚。沈辞归趴在床边一动不动,银甲上那些干枯的花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落了,只剩甲片上浅浅的印子。太后手指末端的指甲泛着青白色,被沈辞归的体温捂了很久,那点青白始终褪不掉,像结了一层霜。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声音干涩而哑,像砂纸刮过石头。门外廊下的灯笼不知被谁一盏盏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窗纸上,把太后的脸照出些许血色。她均匀地呼吸着,手指微微动了动,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跟什么告别。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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