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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太后葬礼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480 2026-05-06 18:19:15

太后的灵堂设在慈宁宫正殿。白幡从屋顶垂下来,把殿里的空间分割成无数个小格子。灵台上放着太后的牌位,檀木的,正面写着“孝慈仁皇后之位”,背面刻着太后的生卒年月。牌位前供着祭品,水果、糕点、酒水,还有一碟桂花糕,是沈辞归亲手放上去的。她放的时候手在抖,桂花糕在碟子里晃了一下,稳住了。

天子下旨,全国哀悼七日。所有商铺关门,所有嫁娶延期,所有官员穿丧服上朝。太后被追谥为“孝慈仁皇后”,与先帝合葬昭陵。礼部的人又忙翻了天,连夜赶制丧服、布置灵堂、拟定礼仪。礼部尚书上次忙白了半边胡子,这次另一半边也白了。

葬礼在太后驾崩后的第七天举行。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送葬队伍从皇宫出发,经长安街,出正阳门,一路往北,走向四十里外的皇陵。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最前面是引幡的,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写着太后的谥号,字是金色的。后面是仪仗队,銮驾、卤簿、旗幡,排了长长一串。再后面是棺椁,梓宫是金丝楠木的,漆了七七四十九层,黑得发亮,棺盖上覆着明黄色的缎子。梓宫由一百二十八人抬,每走一步都喊一声号子,声音低沉压抑。

沈辞归走在梓宫后面。她穿着一身粗麻布丧服,腰间系着草绳,头上戴着麻布冠,脚上穿着草鞋,走在送葬队伍的前列。顾长渊走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白色的素服。他看着沈辞归的背影,看着她消瘦的肩膀、微微低垂的头、踩在石板路上的草鞋。草鞋底很薄,石板路的缝隙硌着她的脚心,她走得一瘸一拐的——脚踝的伤还没好利索。

天子走在沈辞归旁边,也是一身粗麻布丧服。草鞋磨破了他的脚后跟,每走一步就疼一下,他没有停,也没有换鞋。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要挺住,他是皇帝。淑妃走在天子身后,丧服外面罩了一件白布披风,风吹得披风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瘦削的身形。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但没有哭。

刘正走在百官最前面,白发被风吹得散乱。他没有梳头,或者说梳了但被风吹散了,他没有重新梳,就那么散着。每走一步,膝盖的旧伤就疼一下,疼得他直皱眉,但他咬着牙,脸上看不出表情。

四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

到皇陵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皇陵坐北朝南,背靠青山,面朝平原。陵门是石头的,门楣上刻着“昭陵”二字。石阶很长,沈辞归走上去的时候腿在发抖,她扶着石阶旁边的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顾长渊跟在后面,手虚虚地护着。

灵堂设在陵前的享殿里。殿内挂满了白幡,从屋顶垂下来。灵台上放着太后的牌位,灵台前摆着供桌,供桌上放着祭品,还有一碟桂花糕。天子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太后的牌位。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咬着牙。

“皇祖母,您走好。”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是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粗麻布丧服上。他没有擦,也没有挡,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淑妃扶着他,自己的眼泪也流了满脸。

沈辞归跪在天子后面。她没有磕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跪着,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金砖。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眼泪滴在地上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刘正率百官跪拜。几百人同时跪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打雷,但比打雷闷,比打雷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殿里只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白幡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辞归站起来,走出了享殿。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照在皇陵的石碑上。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影,山是黑的,天是灰的,月亮是白的,三种颜色分得很清楚。顾长渊从殿里跟出来,站在她身边,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说“节哀顺变”,就站在那里,跟她一起看月亮。

“祖母走得安详,没有痛苦。”沈辞归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顾长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草绳在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印。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她没有抽回去。

马车在陵门外等着。小周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看见沈辞归出来,跳下车,掀开车帘。沈辞归上了车,靠着车壁坐着,闭上了眼睛。顾长渊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看着她。

马车开动了。车轮碾在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车厢里很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车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条白线。

回到镇南王府已是深夜。念安已经睡了,布老虎抱在怀里,被子踢到了床下。沈辞归走进去,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念安身上。念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布老虎从怀里滑出来,沈辞归捡起来塞回她怀里,念安的手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握住了。沈辞归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念安的睡脸。她的睫毛很长,翘着,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沈辞归伸出手,把念安嘴边的口水擦了,手指碰到念安的嘴角,念安吧唧了两下嘴,又不动了。她低下头在念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嫩嫩的。直起身,念安还在睡。

她走出念安的房间,轻轻带上门。青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小姐,喝口汤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沈辞归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又喝了一口,慢慢把那碗汤喝完了。她把空碗还给青萝,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烛火还亮着。她坐在床边,从袖子里掏出太后留给她的玉佩,在烛光里翻来覆去地看。玉佩上的符文在烛光里微微泛光,像活的,像一条条小鱼在水里游。她用手指摸着那些符文,从第一个摸到最后一个,再从最后一个摸到第一个。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起风了,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响。她睁开眼睛,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抬起头看着夜空。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被人随手撒上去的一把碎银子。

“老祖宗去哪了?”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口,揉着眼睛,怀里还抱着布老虎。沈辞归转过身看着她,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

“老祖宗去了天上,变成了星星。”

念安走到窗前踮起脚尖往外看,看了很久。“哪一颗是老祖宗?”

沈辞归指着天上最亮的那一颗。“那一颗。”

念安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老祖宗在天上做什么呢?”

“看着你。”

念安想了想,点了点头。把布老虎举起来,朝着那颗星星晃了晃。“老祖宗,我在这里。”沈辞归看着她,喉咙堵得厉害。她把念安抱起来,念安搂着她的脖子,布老虎夹在两个人中间。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的,从皇宫的方向传来。太后已经安葬在皇陵了,那钟声是最后的告别。念安问她“什么声音”,她说“老祖宗在跟我们说再见”。念安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老祖宗再见”。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

烛火在风里摇晃了一下,灭了。沈辞归抱着念安坐在黑暗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把念安抱紧了些,念安搂着她的脖子,两个人就那样坐着。镇南王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外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晃,那只空鸟窝还在,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团被踩扁了的墨。青萝端着一盏新蜡烛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远远看见沈辞归房间的灯灭了,脚步顿了顿,转身往回走,没有点灯。烛台在她手里沉甸甸的,银质的,太后在世时赐的那一对。有一根蜡烛从烛台上滑了出来,她弯腰捡起,蜡身上落了一层灰。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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