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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君臣谈心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457 2026-05-06 18:19:15

沈辞归求见的时候,天子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朱砂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批完一本又拿起一本。太监进来通报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红点。他没有抬头,沉默了几息,说了一个字:“宣。”朱砂笔重新落在纸上,继续写——但他写不下去了。那个红点在那里,像一摊干了的血。

沈辞归走进御书房,跪在御案前面。门在身后关上了。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味道浓得有些发甜。天子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陛下,臣女有话要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天子放下朱砂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只一个字,语气不咸不淡。

沈辞归抬起头看着他。“陛下,朝中的流言,臣女听说了。臣女可以发誓,臣女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帝。臣女的父亲当年放弃了皇位,选择了忠诚。臣女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臣女今天来,就是想亲口告诉陛下这句话。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流言怎么传,臣女对陛下的忠诚,天地可鉴。”

天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龙涎香的白烟从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两圈,散了。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鳞,扣得指甲盖泛白。

“朕知道。朕只是……害怕。”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沈辞归看着他。“陛下怕什么?”

天子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怕失去你。怕你像摄政王一样,想要朕的皇位。朕从小就知道朕的皇位不稳。摄政王盯着它,镇南王曾经被先帝想传位,现在又有人要拥立你。朕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一个一个地变。朕不知道还有谁可以相信。”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朕不想连你也变成那样。”

沈辞归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暗淡,金线不反光了,像一条条褪了色的伤疤。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坐在御座上,冕冠的珠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感激、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现在他站在窗前,背影孤单得像个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孩子。

“陛下,臣女永远不会背叛您。臣女的命是您救的,臣女的地位是您给的。臣女只想守护大梁,守护您。臣女知道,嘴上说再多不如一件事。臣女愿意交出兵符,交由陛下保管。臣女也愿意交出经文全本,由陛下来决定它的归属。”

天子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头抬着,目光直视他的眼睛——跟第一次在朝堂上请缨出征时一模一样。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烛光的反射,是从她自己眼睛里发出来的,像两盏小灯,温热的,不会灭。

“不用了。兵符你留着,经文你也留着。”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沈辞归看得见。“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朕不能收。朕只是……想听你亲口说这些话。现在听到了,朕就放心了。”

他从窗前走回来,走到沈辞归面前,弯腰伸出手,掌心朝上。沈辞归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他的手很暖,力道适中。她没有抽回去,他也没有马上松开。

“辞归,对不起。朕不该怀疑你。”

沈辞归看着他。“陛下,臣女不怪您。”

天子的嘴角弯得更大了些。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银甲上的划痕一道一道的,甲片被磨得有些发乌,领口处的红绳褪色了变成了淡粉色。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几缕散在额前,被御书房里的热风熏得微微飘动。她站在那里,不像个王爷,像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军。

“朕有时候在想,如果你是个男子,朕会不会更放心一些。”天子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说完自己笑了笑。

沈辞归没有接话。

天子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拿起朱砂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放下笔。“去吧,念安还在家里等你。”

沈辞归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三步转身走出御书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像是把肺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了。她站在御书房门外,宫灯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映在走廊的柱子上。顾长渊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在等她。

“谈完了?”

“谈完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里的回廊上,脚步声一轻一重。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挂在树梢上。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园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的石凳上落了一层灰。太后在世的时候常坐在这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佛珠,嘴里念着经,念着念着就睡着了,佛珠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惊醒了她自己,左右看看没有人,赶紧捡起来继续念。

“太后走的那天夜里,我在廊下站了很久。”沈辞归的声音很轻,“我看着星星在想,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念安信了,但我不知道。太后信了一辈子佛,她应该知道答案。但她没有告诉我。”顾长渊没有说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你相信吗?”她问。

“相信什么?”

“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顾长渊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相信太后在天上看着你。她说过会看着你,她不会骗你。”沈辞归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顾长渊跟在后面。

到了宫门口马车在等着。小周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靠着车帮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一领口。顾长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惊醒,差点从车上摔下来。沈辞归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上眼睛。马车开动了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流言的源头查到了吗?”

顾长渊看着她,犹豫了一瞬。“还没有。但不像摄政王的余党。摄政王的余党格局没那么大。”沈辞归睁开眼睛看着他。车厢里很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车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你说什么?”

“流言从朝堂上传出来的。不是街头巷尾的闲话,是有人在朝堂上故意散布的。摄政王的余党没有这个能力。他们躲在暗处连头都不敢冒,哪敢在朝堂上兴风作浪?”

沈辞归沉默了。马车拐进镇南王府所在的巷子时停下来。她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的匾额。“镇南王府”四个字在月光里泛着白光。她转过身看着顾长渊,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不管是谁,盯紧了。”

顾长渊点了点头。

沈辞归走上台阶推开大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青萝在门房里等着,手里拿着一件没缝完的衣裳。看见沈辞归进来她站起来把那件衣裳放在板凳上。“小姐,念安已经睡了,睡前还问您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说等娘回来再睡,等了一会儿就睡着了。”沈辞归点了点头穿过前厅,穿过回廊,走到念安的房间推开门走了进去。

念安睡得很沉,布老虎抱在怀里,被子蹬到了床下。沈辞归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念安身上把被角掖好。念安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屁股撅着,呼吸很均匀。沈辞归在她床边坐下来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那枚花瓣形的胎记。手指在胎记上轻轻摸了摸,念安在梦里皱了皱眉。

顾长渊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缠着的绳子。绳子已经磨得很旧了,起了毛,有些地方断了又重新系上,系了好几个结。镇南王府的大门在身后关着,门外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风一吹就晃,那只空鸟窝还在,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团被踩扁了的墨。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叫了一声,叫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两下就没了。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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