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谈心的第二天,沈辞归在经文房里见了韩七。韩七是从保定赶来的,连夜骑马,浑身是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跪在沈辞归面前,抱拳行礼。沈辞归让他起来,他没有起,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血丝和一种说不清的亢奋——不是兴奋,是那种终于等到命令了的如释重负。
“流言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大梁情报司在北方的所有暗桩都在传这件事。属下已经让人去查了,从京城往南,沿着官道一路查下去,看流言最早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沈辞归点了点头。“需要多久?”
“半个月。”
韩七从地上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拐过墙角消失在后院的方向。他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当了司正以后步子比以前更稳了,腰也挺得更直了。
半个月里,沈辞归照常上朝,照常处理政务。朝堂上已经没有人再提流言的事了,但那种微妙的气氛还在——大臣们看她的眼神还是躲闪,说话还是小心翼翼,像走在薄冰上。有人偷偷观察她和天子之间的互动,想从两个人的表情和语气里找出裂缝。天子对她的态度恢复如常,甚至比从前更亲近了些。但流言这东西就像屋角的蛛网,扫干净了,过一夜又会出现,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
半个月后,韩七回来了。他这次没有直接进王府,先回了趟保定,带了一沓厚厚的卷宗,又连夜赶回京城。他跪在沈辞归面前,把卷宗双手呈上。
“王爷,查到了。”
卷宗很厚,牛皮纸封面,上面盖着大梁情报司的印章——朱红色的,方方正正,印文是“情报司密档”四个字。沈辞归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赵德茂,摄政王远房族弟,永和二十一年流放江南,现居苏州。”后面附着此人的籍贯、年龄、相貌特征、家庭成员,还有一张画像,画得不算精细,但眉眼的轮廓能看出跟摄政王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窄额头,同样的鹰钩鼻。
流言的源头在苏州。赵德茂在苏州的茶楼酒肆里散布消息,说镇南王旧部要拥立沈辞归为帝。他花钱收买了几个帮闲,帮他在街头巷尾传播。帮闲们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从苏州传到杭州,从杭州传到扬州,从扬州传到京城。
沈辞归把卷宗合上。“苏州知府是谁?”
“周怀仁,永和十五年的进士,跟摄政王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的师爷是赵德茂的姻亲。周怀仁未必知情,但他的师爷肯定知情,说不定还参与了。属下派人盯了半个月,那个师爷每隔三天就去赵德茂的宅子里坐一坐,每次都待到半夜才走。”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栀子花已经开了几朵,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几息,转过身。
“让刘正抓人。”
抓捕是在三天后进行的。刘正调了刑部和苏州府衙的人马,同时行动。赵德茂在苏州的宅子里被拿住的时候正在喝酒,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黄酒。他喝得脸红脖子粗,看见官兵冲进来,筷子掉在地上,酒碗翻了,酒液流了一桌。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喊冤,只是坐在那里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师爷也在同一天被拿住了,他正在府衙里整理卷宗,看见官兵进来手里的笔掉了。他没有跑,跑不了。两腿发软,从椅子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官兵把他架起来,他的官服被扯歪了,帽子掉了,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顺藤摸瓜,又抓了十几个人。都是摄政王的余党,有的在京城、有的在江南、有的在湖广,像蟑螂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他们以为摄政王死了就没人管他们了。他们以为风声过了就可以出来活动了。他们错了。
消息传到朝堂上的时候,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流言的大臣们脸色变得很难看。有人低下头假装看笏板,有人扭过头假装跟旁边的同僚说话,有人站在那里浑身发僵。天子坐在御座上,冕冠的珠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沈辞归知道他在笑,她听得出来。
“传旨,赵德茂及其党羽,以妖言惑众罪论处,主犯斩监候,从犯流放三千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限一个月内结案。”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圣旨,太和殿里安静得像坟墓。
流言像退潮一样,一夜之间就消退了。街头巷尾没人再议论这件事了,连茶楼里的说书人都不敢提了。朝堂上那些躲闪的目光渐渐正常了。
沈辞归再次走进御书房。天子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看见她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了笑。那个笑容跟以前一样了,眉眼舒展,没有保留。
“辞归,流言的源头查到了。果然是摄政王的余党。这些蟑螂,打不死,躲在阴暗角落里恶心人。”沈辞归看着他。“陛下,现在流言平息了,朝堂也稳定了,臣女想告假几天,带念安去太湖西山看看。太后在那里住了二十年,念安还没有去过。”
天子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去吧。早点回来。”
沈辞归跪下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三步,转身走出御书房。顾长渊在宫门口等她,靠在马车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看见她出来把书塞进袖子里。
“怎么样?”
“准了。三天后出发。”
顾长渊嘴角弯了一下。“念安该高兴了。”
沈辞归上了马车。车轮碾过宫门前的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宫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高大,朱红色的墙有些斑驳了,墙根处长了一丛野草,叶子是深绿色的。她放下车帘。
晚上,沈辞归坐在念安床边给念安讲去太湖西山的事。念安抱着布老虎眼睛亮亮的,比烛光还亮。“娘,那里有花吗?”沈辞归说,“有。栀子花,白色的,很香。老祖宗在那里种了一棵梅树,冬天会开花,红色的,像血一样红。”念安想了想。“那我们现在去能看到栀子花吗?”沈辞归看着她,“能。栀子花正在开。青萝姑姑小时候在太湖边上住过,她认得路。她带我们去。”
念安高兴了,在床上翻了个跟头,布老虎从怀里飞出去掉在地上。她趴到床边探出身子去捡,布老虎被推到床底下去了,她够不着,急得直哼哼。沈辞归弯腰从床底下把布老虎捞出来,布老虎身上沾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递给念安。念安抱住布老虎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娘,老祖宗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
沈辞归看着她,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那枚花瓣形的胎记。“能。老祖宗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沈辞归坐在床边看着念安入睡,等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才站起来吹灭了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她走出念安的房间轻轻带上门,顾长渊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月光照在他身上铁甲没有穿,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常袍子,腰间挂着剑。
“明天,你去吗?”沈辞归问。
顾长渊看着她。“你希望我去吗?”沈辞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顾长渊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没有关的门。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月光定住的人。青萝端着一盆洗脚水从厨房出来,看见走廊里的情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拐进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声音比平时响了一些。巷口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更了。更夫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两下就散了。沈辞归房间的门还是没关,月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