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皇宫后花园的废弃水门。水门用铁栅栏封着,铁条有拇指粗,锈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已经断了。顾长渊选这里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处水门年久失修,附近没有巡逻的兵丁,连太监都不从这里走。他先把铁栅栏上松动的几根铁条掰开,侧身钻了进去。沈辞归跟在后面,银甲没穿,只穿了里面的皮甲,轻便了很多,发髻也拆了,头发扎成了一条紧实的辫子。水门后面是一条干涸的河道,长满了荒草,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顾长渊走在前面,步子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不踩碎石。他熟悉宫中守卫的换班时间——这是他在青鸾阁时摸清的底细,哪个时辰哪个位置的守卫换班,换班需要多长时间,换班的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全都刻在他脑子里。太和殿周围的守卫在丑时正换班,新兵到岗需要一盏茶的功夫,老兵离岗需要半盏茶。这段时间,太和殿周围几乎没有守卫。
他们从河道翻上去,穿过御花园,沿着回廊的阴影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们的身影融进黑暗里。经过一道月亮门的时候,顾长渊突然停了下来,手往后一摆,示意沈辞归别动。远处的回廊里有脚步声,巡逻的兵丁举着火把走过来,火光在墙上晃来晃去。两个人贴在月亮门的墙根上,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火把的光从月亮门外扫过,扫在顾长渊的脸上,把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脚步声远了,火光暗了,顾长渊侧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太和殿在月光下像一头趴着的巨兽。殿门锁着,铜锁有拳头大。顾长渊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拨了几下,锁开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他把锁摘下来轻轻放在地上,推开门。门轴多年没有上油,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沈辞归闪身进去,顾长渊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月光从殿门的缝隙漏进来,照在龙椅上。龙椅上的龙纹在月光里忽明忽暗,像活的。沈辞归走上台阶,蹲在龙椅正下方。第三块金砖——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灵犀之眼已经开启了。金砖下面的机关脉络在她眼前一根一根地显现。她的手指摸着砖缝找到了机关的位置。不是用手按,是用灵犀之眼感知到的那个点——在砖面的正中央,偏左一寸。她的手指按了下去。金砖无声无息地弹了起来。
顾长渊先下去探路。他举着火折子,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很窄,墙壁冰凉潮湿,有的地方渗出了水珠,摸着湿漉漉的。走到石阶尽头,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机关,朝上面吹了声口哨。沈辞归提着裙摆下了石阶。
暗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个人一前一后,沈辞归跟在顾长渊后面。暗道的墙壁是石头砌的,不规整,有些地方凸出来,有些地方凹进去,刮着她的肩膀。空气又潮又闷,带着几百年的尘土味,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肺里沉甸甸的。走了约一刻钟,暗道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间石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四壁是石头,没有窗户。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盒。
沈辞归正要走过去,头顶传来声音。“谁在那里?”火把的光从暗道的入口处照下来,一个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很长。沈辞归的心跳漏了一拍,顾长渊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是我。”天子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他举着火把站在入口处,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他打发了侍卫,自己举着火把往下看,火把的光照在沈辞归脸上,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辞归?你怎么在这里?”
沈辞归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陛下,臣女—”
“你先上来。”天子打断了她。沈辞归走上石阶,跪在天子面前。顾长渊跟在后面也跪下了。天子举着火把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有一点被冒犯的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印证了什么猜测的那种释然。“罢了,先下去再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他让两个侍卫守在入口,不许任何人靠近,然后自己举着火把跟在沈辞归后面下了石阶。
石室很小,三个人站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天子看着石桌上的铁盒,铁盒锈迹斑斑,锁扣已经锈死了。“这是什么?”
沈辞归看着他的脸,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在等答案,没有愤怒,没有猜疑,只是等,像一个孩子等大人揭开谜底。
“先帝留下的血诏。”沈辞归的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跟太和殿密室里的那份一样。但这一份,是原件。太和殿那份,是先帝让人抄录的副本,留作备用。这一份,是先帝亲手写的。”
天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火把的光晃了晃,石室里的影子跟着晃。他把火把递给顾长渊,自己走到石桌前,伸手去拿铁盒。手在发抖,指尖碰到铁盒的锈迹,锈粉蹭在手指上,黑红色的,像血。他抓起铁盒,锁扣锈死了打不开,他用力掰了一下,锁扣断了,铁盒盖子弹开。
里面是一封信。发黄的纸,叠成三折。他取出信展开。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笔画都断了,但还能辨认。他只看了几行,眼泪就掉了下来。
“父皇……”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沈辞归跪了下来。顾长渊也跪了下来。天子站在石桌前,手里捧着那封信,哭得浑身发抖。沈辞归跪在地上,低头看着石室的砖地。砖缝里有青苔,湿漉漉的。天子的哭声在石室里回荡,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过了很久,天子收了哭声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转过身看着沈辞归。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辞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里?”
“臣女也是今天才知道。太后临终前的遗书里提到了这间密室。臣女今夜入宫,是想亲眼看看先帝留下的血诏,看完就放回去,没有想过隐瞒陛下。”
天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火把的油快烧干了,烛火一跳一跳的。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手很暖,力道适中。“朕不怪你。如果朕是你,朕也会这么做。朕只是……难过。父皇到死都在想着怎么保护朕,怎么保护大梁。可他死了这么久,朕什么都不知道。”
沈辞归看着他,喉咙堵得厉害。“陛下,先帝在天上看着您。”
天子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沈辞归看得见。“走吧,天快亮了。”
三个人依次上了石阶。沈辞归走在最后,把金砖按回去。金砖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天子让两个侍卫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否则杀无赦。两个侍卫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响。
顾长渊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出太和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启明星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得像一颗钻石。晨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
天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辞归。“辞归,那份血诏,朕会好好保管。朕不会用它来做什么,朕只是……想留个念想。父皇的字,朕已经很久没见了。”沈辞归跪下磕了一个头。“陛下,臣女告退。”
沈辞归和顾长渊出了宫门。马车在门口等着,小周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靠着车帮睡着了。顾长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惊醒。沈辞归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上眼睛。顾长渊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没有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
马车开动了。车轮碾过宫门前的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沈辞归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里透进来的晨光,光很弱,青白色的。她想伸出手去摸一下那道光,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那只空鸟窝还在。青萝端着一盆洗脸水站在门口,水还在冒着热气。沈辞归下了马车,青萝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把洗脸水递给她。沈辞归接过铜盆走进院子,泼了半盆水在栀子花根上,泥土吸了水颜色变深了。她蹲下来把歪了的栀子花枝条扶正,枝条上有一个芽苞,已经裂开了,露出一小片嫩绿色的叶子,叶子上有细小的绒毛沾着露珠。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露珠滚落下去,消失在泥土里。她站起来把铜盆还给青萝,走进念安的房间。念安还在睡,布老虎抱在怀里,被子蹬到了脚下。沈辞归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念安身上,床边那盏小灯还亮着——念安管它叫“星星灯”。烛火在晨光里已经很微弱了,跳了几下,灭了。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