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四岁生日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盐一样撒下来,落到地上就化了。沈辞归在王府后花园的花厅里办了一场小小的生日宴,只请了几个人——顾长渊、青萝、秋月、老周、小周,还有淑妃。淑妃从天没亮就开始准备,挑了一件淡紫色的袄裙,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薄搽了一层脂粉,怎么看都不像个太后,像个来串门的亲戚。
念安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兔毛,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用红头绳系着,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从青萝手里接过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杯茶,她端到每个人面前,嘴里喊着“喝茶”,声音奶声奶气的,但很清楚。老周接过茶杯的时候手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小周接过茶杯一口闷了,烫得直伸舌头。
礼物堆了一桌。淑妃送了一套文房四宝,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歙砚,装在锦盒里,锦盒都值不少银子。青萝送了一双虎头鞋,是她自己做的,针脚比上次好了不少,虎头的模样也像了些。秋月送了一个长命锁,银的,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岁岁平安”。老周送了一把小木剑,是他亲手削的,剑柄上缠着红绳,剑身上刻着“念安”两个字。小周送了一个布娃娃,是他从街上买的,娃娃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缝的,歪了,一只高一只低。
念安最喜欢的,是顾长渊送的那匹小马驹。马驹是白色的,刚断奶不久,腿还软软的,走路一颠一颠的。念安看见马驹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跑过去抱住马驹的脖子,马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但没有挣脱,站在那里任她抱着。念安踮起脚尖也够不着马背,顾长渊把她抱起来放在马背上,她抓着马鬃,咯咯笑。
“爹爹,它叫什么名字?”
“你给它起一个。”
念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叫小白。”
顾长渊嘴角弯了一下。沈辞归站在旁边,看着念安骑在马驹上,看着顾长渊扶着念安的腰怕她摔下来,看着淑妃用帕子捂着嘴笑,看着青萝端着果盘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角弯了弯。
生日宴过后,沈辞归决定送念安到云锦学堂读书。云锦学堂是苏慕白在京城开的,原本是给云锦商号伙计的子弟启蒙的地方,后来名声大了,不少官宦人家也把孩子送来。学堂在西大街的一条巷子里,闹中取静,门口种着两棵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
“念安,你要读书识字,做一个有本事的人。”沈辞归蹲下来,跟她平视。念安抱着布老虎,歪着脑袋想了想。“娘,学堂里有小朋友吗?”“有。很多小朋友。”念安点了点头。“娘,我去!”
入学第一天,念安起得很早。她自己穿好了衣裳,自己梳了头——梳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她很满意。沈辞归帮她重新梳了一遍,扎了两个小揪揪,系上新的红头绳。念安背着一个崭新的书包,书包是青萝缝的,蓝色的布面上绣着一朵栀子花,绣得不太像,但念安很喜欢。
到了学堂门口,念安突然不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陌生的院子、陌生的房子、陌生的人,手攥着沈辞归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沈辞归蹲下来。“念安,怎么了?”念安不说话,嘴唇瘪着,眼眶红了。
“念安,你不是很想学本事吗?学堂里有好多小朋友,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玩。”沈辞归伸手把她眼角的泪擦了。念安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看着沈辞归。“娘,你会来接我吗?”“会。每天放学都来接你。”
念安松开沈辞归的衣角,转身走进学堂。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辞归还站在那里,朝她笑了笑。念安也笑了笑,转回头,大步走了进去。
学堂先生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瘦瘦的,花白胡子,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教了三十多年的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但没有见过念安这样的。第一天教《千字文》,念一遍就会背;第二天教《三字经》,念一遍也会背;第三天教唐诗,还是念一遍就会背。
周先生扶了扶老花镜,看着念安。“赵念安,你以前读过这些书?”念安摇了摇头。“没有。我娘教过我认字,但没有教过这些。”周先生又考了她几首没教过的诗,念安听了一遍就能背出来,一字不差。
周先生沉默了很久。下课以后,他找到沈辞归,站在学堂门口,花白胡子在风里飘。“郡主,令嫒是天纵奇才。老朽教了三十多年书,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沈辞归看着院子里正在跟小朋友玩的念安,她蹲在地上,跟一个穿绿衣裳的小女孩一起看蚂蚁搬家,看得入迷。
“周先生,念安就拜托您了。”
周先生作了一揖。“郡主放心,老朽一定尽力。”
念安交的第一个朋友叫小玉,大名周玉,是周先生的孙女,比念安大半岁,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玉的父母在外地做官,把她寄养在爷爷身边。第一天上学的时候,念安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小玉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走吧,我带你进去。”念安就跟着她进去了,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成了好朋友。
每天放学,念安都会拉着小玉的手从学堂里出来。小玉的爷爷来接她,沈辞归来接念安。两个小姑娘在门口说再见,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不完的话。
沈辞归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念安和小玉手拉手从里面走出来。念安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红头绳在风里飘。小玉穿着绿衣裳,圆圆的脸上挂着笑。两个小姑娘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
顾长渊站在沈辞归旁边。“她长大了。”沈辞归说。
顾长渊看着她,没有说话。念安松开小玉的手跑过来,抱住沈辞归的腿。“娘,今天先生教了我们一首诗!”沈辞归蹲下来。“什么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念安背得很大声,背完了仰着脸看着沈辞归,等着表扬。
沈辞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背得很好。”
念安高兴了,松开沈辞归的腿,跑过去牵顾长渊的手。“爹爹,我今天骑小白了!它跑得好快!”顾长渊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肩上。念安骑在他肩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像骑马一样颠了两下。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念安的红头绳在风里飘着,飘得很高。
小玉在门口朝念安挥手。“念安,明天见!”念安也朝她挥手。“明天见!”小玉被周先生牵着手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念安也回头看,两个人隔空笑了笑。
顾长渊扛着念安走在前面,沈辞归走在旁边。念安在顾长渊肩上唱起了歌,今天刚学的,调子不准,词也记不全,但她唱得很开心。沈辞归听着那个跑了调的歌声,嘴角弯了弯。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那只空鸟窝还在。夕阳照在鸟窝上,把枯枝照成了金黄色的。念安指着鸟窝说“小鸟什么时候回来”,沈辞归说“春天就回来了”。念安想了想,又问“春天什么时候来”,沈辞归说“快了”。
三个人走出了巷子。身后的学堂里传来了周先生敲钟的声音,当当当的,该放学了,虽然后来其实已经放学了,但那钟声还是响了,告诉还在院子里玩的小朋友该回家了。念安听见钟声,在顾长渊肩上又唱了一句“鹅鹅鹅”,唱完靠在他头上,打了个哈欠。
(第六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