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归越来越忙了。上朝、批折子、见大臣、处理北疆降卒安置的事、过问云锦商号扩建的事,还要抽时间陪念安读书写字。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念安等不到她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娘已经走了,只能从青萝嘴里听说“王爷昨天夜里来看过你,你睡着了”。念安不哭不闹,只是早上起来先去沈辞归的房间看一眼,看她在不在,不在就自己穿上鞋子,去找青萝梳头。
顾长渊理解。他知道沈辞归肩上扛着什么——镇南王的爵位、先帝的血诏、天子的信任、朝堂上那些等着看她出错的眼睛。他理解,但他还是有点失落。他说不出口。
清晨的镇南王府,天刚蒙蒙亮,顾长渊就在后花园里练剑了。剑风破空的声音比往常重了些,每一剑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劈开。收剑的时候,剑尖在地上划了一道,青砖被划出一道白印子,他没有看,把剑插回鞘里,站在院子中央。栀子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有些已经枯了,卷曲着,踩上去咔嚓响。有几片落在他的靴面上,他没有拂掉,就那样站着。青萝端了早膳过来,放在廊下的桌上。她说“顾将军,该用膳了”,他应了一声,没有动。青萝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辞归出门的时候,顾长渊站在门口送她。他帮她理了理披风,系好带子。她的手凉凉的,他握了一下,松开了。她说“晚上可能晚点回来”,他点了点头。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来,马蹄声哒哒哒地远了。顾长渊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白天他在王府里处理事务。账目要核对,下人的月钱要发放,各方送来的帖子要回复,还有北疆送来的军报要整理归档。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做完,做得很好,没有出任何差错。老周从他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走了。老周看出来顾长渊有心事,但他不敢问。
念安放学回来,跑进院子里。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红头绳在风里飘。小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书包。她看见顾长渊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念安跑过去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爹爹,你在看什么书?”顾长渊把书合上给她看封面,没有字,她看不懂。“爹爹,你为什么不开心?”
顾长渊愣了一下。“没有不开心。”
念安从他背上滑下来,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她的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颗黑葡萄。“爹爹,你骗人。你不开心的时候眉毛是这样的。”她学着他的样子皱了皱眉,嘴角往下撇。顾长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爹爹没有不开心。爹爹只是有点累。”念安想了想,“那我给你捶捶背。”她绕到他身后,举着小拳头在他背上敲了起来,力气不大,节奏也乱,敲得咚咚响。顾长渊没有躲。
晚上,沈辞归回来的时候念安已经睡了。她先去念安房间看了一会儿,盖好被子,把踢到床下的布老虎捡起来塞回念安怀里,然后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顾长渊站在走廊里靠在柱子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常袍子,腰间挂着剑。他没有看她,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沈辞归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长渊,对不起,我最近太忙了,忽略了你。”沈辞归的声音很轻。顾长渊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下面有青黑的阴影。“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有点想你。”
沈辞归的喉咙堵了一下。她想起他们刚成亲的那几天,他每天早晨都会在她醒来之前端一碗粥进来,粥是温的,刚好入口。她问他“你什么时候起的”,他说“刚起”,但她知道他在厨房里守了半个时辰,看着粥从凉到热。那几天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然后她就去了北疆。回来以后又忙着处理朝政、安置旧部、送念安上学,忙得连跟他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指腹有老茧,粗粝粲的。“等这段时间忙完,我们带上念安,去江南住几天。只有我们三个人。不带青萝,不带小周,不带任何人。就去太湖西山,看看梅花庵,看看太后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念安还没去过,她一直想去。”
顾长渊嘴角弯了一下。“好。”
沈辞归看着他嘴角那道弯,自己也弯了一下。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栀子花的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花瓣是白色的,已经枯了,卷曲着,边缘发黄。沈辞归弯腰把那片花瓣捡起来。花瓣很脆,轻轻一捏就碎了,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她从袖子里掏出念安的红头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念安今天问我,爹爹为什么不开心。”
顾长渊看着她。“你怎么说?”
“我说爹爹没有不开心,爹爹只是有点想我们了。她说明白了。”
顾长渊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比刚才大了一些。沈辞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绕在手指上的红头绳,头绳褪色了,暗红色的,在月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她把头绳解下来叠好塞回袖子里。老周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提着巡夜的灯笼。看见走廊里的两个人,他停下来犹豫了一瞬,然后装作没看见,转身往回走。灯笼的光在回廊里晃了晃,拐过墙角,消失了。脚步声也远了。
顾长渊伸出手把沈辞归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头发很软,手指从发间滑过,像水一样。他没有把手收回去,停在她的耳后,指尖触着她的耳廓。她的手抬起来按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动。
远处传来城墙上的更鼓声,咚——咚——咚——三更天了。巷口那户人家的狗叫了一声,叫完就没声了。风从北边吹来,冷了。沈辞归打了个哆嗦。顾长渊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衣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的味道,铁锈味、皮革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说“明天还要上朝”,他说“我知道”。两个人继续站着,谁也没有先走。月光从树梢后面移过来,照在栀子花丛上,照着那些已经谢了的花和那些还没开的苞。那个被扶正过的枝条上,嫩绿色的叶芽又长大了一些,叶面已经展开了,脉络清晰,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露珠挂在叶尖上,凝了很久了,还没有落下,里面映着月亮的影子。夜风很轻,花丛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响,像是叶子蹭着叶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悄悄地、缓慢地生长着。沈辞归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手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花的影子上。影子没有动,花影也没有动。夜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替着。谁也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