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上,天子突然宣布了一件事。不是大事,但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刘武。”刘武从武将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央。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铁甲,甲片在烛光里闪着光,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巴泛着青色的胡茬。他跪在那里,腰挺得很直,但手在发抖。
“朕将淑妃的侄女王氏许配给你为妻。”天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望你忠心报国,不负朕望。”刘武愣了。他张着嘴,忘了合上。旁边的赵虎踢了他一脚,他才回过神来,趴下去磕头。“臣……臣叩谢陛下隆恩!臣一定……一定好好待她!”殿里有人笑了,刘武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沈辞归站在武官队列里,嘴角弯了一下。顾长渊站在武将队列靠后的位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刘武是他的副将,从北疆跟他出生入死。刘武是个粗人,打仗不要命,喝酒不要命,但对兄弟讲义气,对朝廷忠心。这样的人,值得一个好姻缘。
散朝后,淑妃在御花园里等沈辞归。她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绣绷,正在绣一朵兰花,绣得很慢,一针一针的。沈辞归走过去,淑妃抬起头,朝她笑了笑,放下绣绷,拍了拍旁边的石凳。沈辞归坐下来。
“天子赐婚,是为了拉拢军中的将领。”淑妃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沈辞归能听见,“刘武是你丈夫的副将,在北疆立了功,在军中有威望。天子把王氏嫁给他,一是赏功,二是笼络。他还是很信任你的。”
沈辞归没有说话。淑妃拿起绣绷,继续绣那朵兰花。绣了几针,停下来看着沈辞归。“辞归,天子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他把王氏嫁给刘武,是给军中的将领看——朕不会亏待你们。但他没有动你的人,没有往你身边安插任何人。这说明什么,你心里清楚。”沈辞归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娘娘,臣女明白。”
淑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刘武的婚礼在半个月后举行。婚礼办在京城的刘府——宅子不大,三进院落,是天子赏赐的,门口的石狮子是新的,门楣上的匾额也是新的。沈辞归和顾长渊都去参加了。沈辞归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顾长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皮带,挂着剑。念安也来了,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她是来当花童的,手里提着一个花篮,装着玫瑰花瓣。
唢呐吹得震天响。刘武穿着大红喜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去迎亲。新娘子戴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人从轿子里扶出来。刘武牵着红绸,新娘子牵着红绸的另一头,两个人走进正堂。拜堂的时候,刘武的腿一直在抖,新娘子站得很稳。司仪喊“一拜天地”,两个人弯下腰。念安站在旁边,把手里的花瓣撒出去,撒得很用力,花瓣飞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刘武头上,有的落在新娘子盖头上,有的飘到了供桌上。念安看着飘在空中的花瓣,咯咯笑了。
“夫妻对拜——”刘武和新娘子面对面弯腰,额头差点撞在一起。念安又撒了一把花瓣。这次撒得更用力了,花瓣直接糊在了刘武脸上,刘武打了个喷嚏,满堂宾客笑成一片。念安自己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沈辞归看着念安,嘴角弯了一下。顾长渊站在她旁边,手按着剑柄。他没有看刘武,他在看她。沈辞归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先移开了。顾长渊嘴角弯了一下。
宴席从午时摆到亥时。刘武喝多了,抱着酒坛子不撒手,赵虎去抢,被他推开了。“我高兴!我娶媳妇了!你们喝!”他又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大红喜服上。赵虎抢过酒坛子,把他架走了。新娘子已经送入了洞房,红盖头还没挑。刘武被人架着经过洞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门,咧嘴笑了。
沈辞归和顾长渊带着念安先走了。念安趴在顾长渊肩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几片玫瑰花瓣。花瓣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汁水染红了她的手指。夜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沈辞归打了个寒颤,把她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一些。顾长渊走在旁边,念安趴在他肩上,沈辞归走在他旁边。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马车在门口等着。小周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靠着车帮打瞌睡。顾长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地惊醒。沈辞归上了马车,顾长渊把念安递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念安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马车开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补办一场婚礼?”沈辞归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念安。顾长渊看着她,她低着头看怀里的念安,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念安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透明。“随时都可以。”
沈辞归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等念安再大一点,让她当花童。她今天当花童当得可开心了,虽然把花瓣撒到了新郎脸上,但没人怪她。”顾长渊嘴角弯了一下。“好。”
念安在梦里笑了,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嘴角弯得很高,露出那几颗小米牙。她的小手从披风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马车拐进镇南王府所在的巷子,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那只空鸟窝还在,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团被踩扁了的墨。青萝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件小棉袄,怕念安冷了。看见马车停下来,她迎上去。
沈辞归抱着念安下了马车,念安没有醒。青萝把小棉袄盖在念安身上。沈辞归走进院子,顾长渊跟在后面。月光照着栀子花丛,栀子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那个被扶正过的枝条上,嫩绿色的叶芽又长大了一些,叶面已经展开了,脉络清晰,在月光下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露珠挂在叶尖上,凝了很久了,还没有落下,里面映着月亮的影子。
沈辞归抱着念安走进她的房间。她把念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把布老虎塞进她怀里。念安的手蜷了一下,握住了老虎的尾巴。沈辞归坐在床边看着念安的睡脸,念安的睫毛很长,翘着,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伸出手把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那枚花瓣形的胎记,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念安在梦里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了。
沈辞归站起来吹灭了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她走出念安的房间,轻轻带上门。顾长渊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月光照在他身上。她没有走过去,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影子从走廊这头拖到那头。他也没有走过来。两个人隔着整个走廊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三更天了。更夫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巷子里回荡着,然后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下竹梆子单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沈辞归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这一次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漏进去,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顾长渊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嘴角弯了一下,伸手轻轻推开了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花瓣落在了水面上,涟漪都没有荡开。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了。月光被挡在了外面,只有那一条细细的白线还在地面上,但是越来越窄,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了。栀子花的叶子被风撩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悄悄地、缓慢地生长着。夜风拂过那些嫩叶的绒毛,露珠终于从叶尖上落下,无声地滴在泥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