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白回来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雨。他站在镇南王府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衣服往下滴水，脚边汪了一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身后跟着十几个伙计，每人扛着一个大箱子，浑身湿透，但脸上都带着笑。青萝端了姜汤出来，苏慕白接过去一口闷了，烫得直伸舌头，把碗还给青萝，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呈给沈辞归。
“郡主，成了。”
账册很厚，牛皮纸封面，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海外订单的明细。东瀛的、南洋的、天竺的，丝绸、瓷器、茶叶，什么都有。订单总价值超过十万两银子，光丝绸就占了六成。沈辞归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数字在眼前跳动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东瀛的将军夫人特别喜欢天水碧，一口气订了一千匹。南洋的商人也认我们的牌子，说比江南其他织造坊的货好得多。天竺的商人更爽快，看了样品直接付了定金，连价都没还。”苏慕白说着说着声音都高了，伙计们也笑起来，有人把箱子打开，里面是东瀛商人送的回礼——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富士山，山脚下开着樱花。
沈辞归放下账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在青砖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她想起母亲留下的经文里那些织造的方子，想起老赵在织造坊里日夜忙碌的身影，想起苏慕白第一次来京城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她转过身。
“苏慕白，在苏州、杭州、成都三地同时扩建织造坊。增加织机五百台，招募新工人一千名。云锦商号要成为大梁最大的商号。”苏慕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赵是在第三天从苏州赶来的。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棉袄上全是五颜六色的线头，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捧着一个包袱，包袱布是蓝色的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跪在沈辞归面前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块丝绸。丝绸不大，一尺见方，一面是天水碧的青色，另一面是苏绣的红色。青色的一面光滑如镜，红色的一面绣着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两面不同，但出自同一匹布。
沈辞归拿起那块丝绸翻来覆去地看，用灵犀之眼感知到了织造的过程——老赵在织机前坐了三天三夜，拆了织，织了拆，手指被丝线勒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但他没有停，咬着牙把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了。她把丝绸放回桌上。
“老赵，你立了大功了。这个织法，叫双面异织。云锦商号独一份。”老赵磕了个头，站起来退到一边，嘴角咧着，眼眶红红的。
沈辞归决定推出一个新品牌——“云锦·天工”，专门做高端定制，面向皇室和贵族。首批产品共十匹丝绸，每匹的花纹都不一样，有龙凤呈祥、有花开富贵、有福寿绵长，全是双面异织的工艺。消息传进宫里，淑妃先订了两匹，一匹做衣裳，一匹做屏风。天子也订了一匹，赐给了太后庙里做幔帐。消息传出去，京城的贵妇们蜂拥而至，订单排到了明年年底。
一年后。云锦商号的分号遍布全国十五个城市，苏州、杭州、成都、京城、南京、扬州、广州……海外贸易拓展到东瀛、南洋、天竺，连西域的商人都慕名而来。年盈利突破五十万两白银，沈辞归成了大梁首富。
账册堆了满满一桌。苏慕白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汇总账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数字，手有些发抖。五十万两，去年才二十万两，翻了一倍多。抬头看着沈辞归，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郡主，云锦商号现在是大梁最大的商号了。”沈辞归看着窗外院子里念安正在和小白马玩，小周站在旁边护着，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喂马。念安踮起脚尖够不着马的嘴，小周把她抱起来，她把苹果塞进马嘴里，马嚼了两下咽了，念安咯咯笑。
沈辞归放下茶杯。“苏慕白，下一步，往西走。西域、波斯、大秦，那些地方的市场比东瀛和南洋更大。你把路探好，我出银子。”
苏慕白深深作了一揖。“郡主，苏家世代经商，从我曾祖开始就在江南做丝绸生意。苏家跟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跟过像您这样的东家。属下替苏家上下，谢郡主。”沈辞归站起来亲自把他扶了起来。“不要叫东家，叫合伙人。”
念安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还拿着半块苹果，脸上沾着马的唾沫。她跑到沈辞归面前，举起手里的苹果。“娘，小白喜欢吃苹果！”沈辞归看着她满脸口水，蹲下来用袖子帮她擦了擦脸。“念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念安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想像娘一样厉害！”沈辞归嘴角弯了一下。“像娘一样厉害，是做什么？”念安想了想。“做生意！赚很多很多银子，给娘花！”苏慕白在旁边笑了，念安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念安的小白马上，照在青萝晾在廊下的被子上。被子是念安的，上面绣着两只小老虎，被风吹得鼓起来。
苏慕白从桌上拿起那块双面异织的丝绸，展开，一面青一面红，青色那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了很久，把丝绸叠好放回桌上，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念安踮起脚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苏慕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娘，苏叔叔去干嘛了？”沈辞归把念安从窗台上抱下来。“苏叔叔去赚银子了。赚很多很多银子，给念安买糖吃。”念安想了想。“我不要糖。我要小马。再买一匹，给小白的作伴。”沈辞归看着她认真的小脸。
晚上念安睡着以后，沈辞归坐在书房里翻看账册。烛火烧了大半夜，蜡泪在烛台上堆了一层又一层。顾长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粥是温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沈辞归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该睡了。”
“再看一会儿。”
顾长渊在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翻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沈辞归翻完了最后一页账册，合上。顾长渊把那碗粥推过来，沈辞归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她没有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冷飕飕的，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栀子花上。栀子花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但根还扎在土里，明年还会开。
念安的红头绳还晾在窗台上，白天洗的，还没有干，卷成一团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沈辞归用手指拨了拨，红头绳散开了，软绵绵地搭在窗台上，褪色的线头在风里微微飘动。她把红头绳拿起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水滴从红头绳上渗出来，染湿了她的指腹，凉丝丝的。她看着自己手指上那圈湿漉漉的红，解下来重新搭回窗台。线头从窗台垂下来正对着下面的栀子枝，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好像随时会飘走，又好像永远也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