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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北疆巡视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779 2026-05-06 18:19:24

圣旨是念安五岁生日后的第三天送到的。太监站在镇南王府门口,展开黄绸卷轴,尖着嗓子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内容冗长,但核心就一句话——天子派沈辞归去北疆巡视边防,检查战后重建情况。沈辞归接旨的时候,念安站在旁边,仰着脸看着她手里的圣旨,等太监走了才问:“娘,你要去北疆?”沈辞归蹲下来,跟她平视。“嗯。娘要去看看边关的城墙修好了没有,看看百姓回来了没有,看看阿骨打有没有守约。”念安想了想。“我也想去。”沈辞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去。”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念安还在睡,布老虎抱在怀里,被子蹬到了床下。沈辞归走进念安的房间,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她身上,把被角掖好,低下头在念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念安在梦里皱了皱眉,没有醒。沈辞归直起身,站了几息,转身走出了房间。

顾长渊在院子里等她。白马已经备好了鞍,黑马也备好了。五百精兵在王府门外列队,火把举得密密麻麻,火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把整个巷子照得通红。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刀,刀是新打的,刀刃还没开过。他看见沈辞归出来,抱拳行了礼。“王爷,老周陪您去。”沈辞归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皱纹。“你留在京城,照顾念安。”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沈辞归的眼神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抱拳退到一边。小周赶着马车,车上装着干粮和换洗衣裳。

沈辞归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北边走去。顾长渊骑在她旁边,五百精兵跟在后面。队伍出了巷口,拐上大街,出了城门。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沈辞归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城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高大,朱红色的墙有些斑驳了。她转回头,夹紧马肚子,白马加快了脚步。

半个月后,雁门关。

关城比沈辞归上次来的时候变了很多。城墙上的缺口都堵上了,用新砖,颜色比旧砖浅一些,远远看去像一块一块的补丁。城门换了新的,门板是榆木的,刷了桐油,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吊桥也换了新的,铁链是新的,嘎吱嘎吱响。

赵铁山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半新的铁甲,左胳膊不吊了,脸上的伤疤淡了一些。他看见沈辞归的马队从南边过来,迎上去,单膝跪下。“末将赵铁山,参见王爷!”沈辞归翻身下马,伸手扶他起来。赵铁山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王爷,您瘦了。”

沈辞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也瘦了。”

赵铁山咧嘴笑了,露出那嘴黄牙,牙比上次少了一颗,门牙旁边缺了一个,笑起来有个黑洞。沈辞归看着那个黑洞,没有问,赵铁山也没有解释。

赵铁山汇报了边关的情况,战后的城池和村庄正在重建,百姓陆续返回家园。朝廷拨了银子,粮食、种子、工具都发了下去。开春的时候,地里的庄稼已经种上了,虽然收成不会太好,但够吃。阿骨打遵守和约,没有越过阴山一步,草原上的部落也安分了,偶尔有小股的牧民靠近边关,被巡逻的士兵赶回去,没有发生冲突。

沈辞归沿着边关巡视了一圈。从雁门关往东,到平阳关,到杀虎口;从雁门关往西,到偏头关,到宁武关。每一座关城都去了,每一段城墙都看了,每一座烽火台都爬了。平阳关的城墙塌了一大段,正在重建,工匠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砖一块一块地砌上去,灰浆还没干。杀虎口的城门换了新的,门板上还留着弹痕,赵铁山说那些弹痕是新门装上去以后试弩时留下的,故意留着,让草原上的人看见,知道大梁的兵还在。

粮仓也检查了。每一座粮仓都堆得满满的,粮食是去年秋天收的,新米,闻着有股清香。沈辞归抓了一把米在手里搓了搓,米粒饱满,没有霉变,颜色正常。她把米放回粮囤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在烽火台上,手扶着垛口,看着北方的草原。草原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辽阔,草已经黄了,风吹过来伏倒一片。远处的阴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巍峨,山顶上的雪在夕阳里泛着橘红色的光。顾长渊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你说,草原上的人还会再来吗?”

顾长渊沉默了几息。“只要阿骨打活着,不会来。他死了,不知道。”

沈辞归没有接话。

阿骨打派使者送信来的时候,沈辞归正在偏头关的城墙上检查箭垛。使者是个年轻人,穿着草原上的皮袍,头发编成细辫子,辫子上缀着铜钱。他跪在沈辞归面前,双手举着一封信,信封是羊皮的,用骨针别着。沈辞归接过信展开,字是汉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女将军,来草原上见一面。我请你喝酒。”

沈辞归看了两遍把信递给顾长渊。顾长渊看完看着她。“去不去?”

沈辞归沉默了几息。“去。”

会面地点在阴山以南三十里的一片草原上,离雁门关六十里。沈辞归带了顾长渊和一百精兵,阿骨打也带了一百人。双方的旗帜在风里飘着,大梁的杏黄旗,草原的狼头旗,隔着一箭之地,遥遥相对。

阿骨打骑在马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袍,右肩上的伤已经好了,但活动的时候还是有些不灵活。他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不少,灰蓝色的眼睛还是那么锐利。他看见沈辞归骑马过来,翻身下马,从马鞍上取下一张弓,双手捧着走上来。

沈辞归也下了马。

阿骨打把弓举过头顶。“女将军,这是草原上最好的弓,用牛角和鹿筋做的,射程三百步。”他顿了顿,“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对手,也是我的朋友。”沈辞归接过弓,弓身沉甸甸的,牛角的部分磨得光滑发亮。她拉了拉弓弦,弦很紧,需要很大的力气才能拉开。她把弓递给身后的顾长渊,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取出一匹丝绸,双手递给阿骨打。“这是云锦·天工的双面异织,一面青色一面红色。青色代表大梁,红色代表草原。希望两家的友谊,像这匹布一样,两面都光彩。”

阿骨打接过丝绸展开,一面青一面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着那匹布看了很久,把布叠好,递给身后的亲卫。

“女将军,草原上的规矩,收了礼就要回礼。我送你一百匹马、一百张牛皮、一百只羊。”沈辞归看着他。“我收下了。”

阿骨打嘴角弯了一下,转过身翻身上马。灰马走了几步,他勒住缰绳,回过头。“女将军,阴山以南,我不会来越界。但我死了以后,我的儿子会不会,我不知道。”沈辞归看着他。“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们是朋友。”阿骨打看着她,点了点头,拨转马头朝北边走了。马蹄声哒哒哒的,越来越远,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草原尽头。

顾长渊站在沈辞归身边。“你真的信他?”

沈辞归看着阿骨打消失的方向。“现在信。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回到雁门关已经是深夜了。赵铁山在城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一晃一晃的。他看见沈辞归回来,迎上去。“王爷,阿骨打没有为难您吧?”沈辞归摇了摇头。“没有。他送了一百匹马、一百张牛皮、一百只羊。”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个缺了牙的黑洞。“草原上的规矩,收了礼就是朋友。阿骨打这是真心想和好了。”沈辞归没有接话,走进关城,走上城墙,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北方的草原。草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黑沉沉的,分不清哪里是草哪里是天。远处阴山的轮廓在月光里若隐若现,山顶上的雪泛着银白色的光。

顾长渊走到她身边。“该回了。京城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沈辞归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下城墙。石阶很陡,她走得很慢。北疆安定了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她在一天,草原上的骑兵就别想越过阴山。她走出城门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南边走去。顾长渊骑在她旁边,五百精兵跟在后面。队伍在月光下缓缓移动,马蹄声在草原上回荡着,一下一下的。

念安的红头绳还在她袖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用手指一摸就能摸到。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头绳,头绳褪色了,暗红色的,手指一摸就知道。她把头绳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没有松开。

天亮的时候,队伍停下来歇息。沈辞归下了马,靠着路边的一棵枯树坐下来。从干粮袋里掏出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顾长渊,一半自己啃。饼是冷的,硬邦邦的,啃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她嚼了几下咽了,嗓子像被砂纸刮过。顾长渊把水壶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囊的膻味。她把水壶还给他,擦了擦嘴角,侧头看见枯树根部有一个蚂蚁洞,洞口堆着细碎的土粒。一只蚂蚁正拖着一粒比它身体大三倍的干粮渣往洞里拖,拖得很慢,走几步停一停,但一直没有松口。沈辞归看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直到它把干粮渣拖进洞里才收回目光。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翻身上马。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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