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巡视回来，沈辞归在朝堂上把该汇报的汇报了，该交的折子交了，然后向天子告假。天子正在批折子，朱砂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听见她的话笔停了一下。“去哪？”沈辞归说：“江南。带念安去看看。”天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去吧，早点回来。”沈辞归跪下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三步，转身走出御书房。天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批折子，批了两行批不下去了，朱砂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船从通州码头上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南下。念安第一次坐船，兴奋得在船舱里跑来跑去，从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到这头，跑了一上午也不累。青萝怕她掉进水里，拿根绳子拴在她腰上，另一头系在柱子上。念安也不在意，拴着绳子继续跑，跑几步就被拽回来，跑几步就被拽回来，她自己觉得好玩，咯咯笑。沈辞归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就放下了，看着岸边的风景。顾长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削木头，削了半天，削出一只小狗，虽然不太像，但念安很喜欢，拿在手里不肯放。
五天后的傍晚，船到苏州码头。
苏慕白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还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但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他看见念安从船上跳下来，蹲下来，张开双臂。“小郡主长这么大了！”念安跑过去，撞进他怀里，叫了一声“苏叔叔”。苏慕白抱着她站起来，转了一圈，念安咯咯笑，头上的红头绳在风里飘。
沈辞归下了船，苏慕白放下念安，作了一揖。“郡主，宅子已经备好了。太湖边上，清静。”沈辞归点了点头，跟着苏慕白上了马车。念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馄饨的，热闹得很。她回头喊顾长渊，“爹爹，你看，那个人在吹糖人！”顾长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老头坐在路边，正把一团糖稀吹成一只小兔子。念安说“我想要”，顾长渊说“好”。马车停了，顾长渊下车买了一只小兔子，糖做的，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透亮。念安拿在手里舍不得吃，看了又看，最后被太阳晒化了，糖水流了一手，她舔了舔手指，说“甜的”。
苏州园林、寒山寺、太湖。念安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湖，兴奋地在湖边跑来跑去，鞋子踩在泥里拔不出来，小周把她拔出来，她又踩进去，又拔出来。顾长渊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沈辞归站在湖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湖面，湖水很蓝，蓝得像一块绸缎。远处有渔船的帆影，白茫茫的，一点一点的。
云锦学堂在苏州城西的一条巷子里，闹中取静。学堂不大，三进院落，白墙黛瓦，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学堂先生姓顾，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听说念安是镇南王的女儿，特意安排她和学堂的小学员们一起上课。
念安坐在一群比她大两三岁的孩子中间，一点也不怯场。先生教的是《论语》，念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念安举手。“先生，这句话我娘给我讲过。学习的时候要经常温习，这样才会快乐。”顾先生扶了扶眼镜，看着她，沉默了几息。“赵念安，你今年几岁？”“五岁。”顾先生又沉默了几息，说了一句“坐”，念安坐下了。下课后，顾先生找到沈辞归，站在桂花树下，花白胡子在风里飘。“郡主，令嫒天资聪颖，老朽教不了她。”沈辞归看着他，“先生不必谦虚。”顾先生摇了摇头。“不是谦虚。是她的资质，老朽这辈子没见过。”
晚上，一家三口住在太湖边的宅子里。宅子不大，白墙黛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念安坐在顾长渊肩上，沈辞归靠在他身边。念安指着天上的星星。“娘，那颗星星好亮！”沈辞归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那是北极星。永远在最北方，晚上迷路了，找到它就能找到方向。”念安点了点头。夜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的，起起落落。
“娘，我喜欢这里。”念安说。沈辞归笑了。“以后我们经常来。”念安点了点头，从顾长渊肩上滑下来，跑到院子里追萤火虫。萤火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她跑来跑去，一个也没抓到，但很开心。
青萝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小棉袄，怕念安夜里着凉。老周站在门口，抽着烟袋锅子，烟雾在月光里缭绕。小周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把没开过刃的新刀，月光照在刀面上，泛着冷光。苏慕白在宅子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回了苏州城，走的时候留下一封信，信上说云锦商号在南洋的生意又扩大了，天竺的商人主动找上门来要订货，问沈辞归要不要再建一个织造坊。沈辞归看完信，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没有立刻答复。
离开太湖的那天早上，念安在湖边捡了一颗小石头，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颗鸟蛋。她揣在口袋里，说要带回京城。上了船，她趴在船舷上看着岸边的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白线。她回过头，眼睛红红的。“娘，我们还会再来吗？”沈辞归蹲下来，伸出手把她眼角的泪擦了。“会。娘答应你，每年都来。”念安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小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船在运河上走了五天。念安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顾长渊削的那只小狗，小狗的尾巴断了一截，是她不小心掰断的，她用浆糊粘上了，粘歪了，尾巴翘着，像一只正在抬腿撒尿的狗。她看着那个歪尾巴笑了。沈辞归问她笑什么，她举起小狗，“娘，你看它的尾巴，像不像在撒尿？”沈辞归看着那只狗，嘴角弯了一下。顾长渊在旁边听见了，弯了一下嘴角。
回京那天，天子派人在城门口接她，太监说陛下在御书房等她。沈辞归进了宫，天子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看见她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个笑。“江南怎么样？”沈辞归说：“很好。念安很喜欢。”天子点了点头，看着她脸上那个笑，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是真正的放松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舒展。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沈辞归退出御书房，走在回廊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念安在太湖边捡的那颗小石头，石头圆圆的，滑滑的，在指间滚来滚去。她攥住那颗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石头还在袖子里滚。念安的红头绳也在袖子里，头绳褪色了，暗红色的，石头是白色的，一红一白在袖子里撞来撞去，她隔着布料摸了摸。快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见袍角上沾着一片枯叶，是太湖边那棵枇杷树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她伸手拈起叶片，叶脉已经干了，轻轻一捏就碎成了沫，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青砖地上。风吹过来，把碎末吹散了，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她拍了拍手，继续走。顾长渊在宫门口等她，旁边站着念安。念安看见沈辞归出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腿，手里还攥着那颗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