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通州码头那天,又是个晴天。念安趴在船舷上,手里还攥着那颗从太湖捡来的石头,石头被她的体温捂了半个月,摸上去温温的。她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多,回头喊沈辞归,“娘,京城到了!”沈辞归站在她身后,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小周赶着马车在码头上等着,老周坐在车夫旁边,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雾在晨光里缭绕。青萝已经提前一天回来了,王府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念安房间的被子晒过了,布老虎靠在枕头上,还是那个姿势。
沈辞归回京后第二天就去上了朝。太和殿还是那个太和殿,柱子还是那些柱子,龙椅还是那把龙椅。但朝堂上的气氛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天子批阅奏折更加果断,也不再事事征求她的意见了。以前遇到棘手的事,他会看她一眼,等她出列说话。现在他不看她了,自己拿主意,自己下旨,自己拍板。
沈辞归站在那里,看着御座上的天子。他的冕冠戴得端端正正,冕旒的珠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脊背挺得比以前更直了。散朝后,刘正在宫门口截住了她。他走得很快,一瘸一拐的,膝盖的旧伤疼得他直皱眉,但没有停下来。
“郡主,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走到宫门旁的角落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个扫地的太监在不远处哗啦哗啦地扫落叶。刘正看着沈辞归,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些担忧,也有一些欣慰。
“天子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事事依赖您的少年了。您应该为他高兴。”沈辞归看着远处宫墙上飘着的旗帜,杏黄色的,在风里展开着。她看了几息,转回头。
“是,我应该高兴。”
当天下午,天子在御书房召见她。她进去的时候,天子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朱砂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她跪在御案前面,低着头。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味道浓得有些发甜,她的喉咙痒了一下,忍住了没有咳。
“辞归,朕想亲政。”天子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段时间,你帮了朕很多,朕很感激。但朕不能一辈子靠你。”
沈辞归跪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看着金砖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看不清楚。她想起第一次站在太和殿上的时候,天子还只是个少年,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冕冠的珠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时候她跪在殿中央说要替镇南王翻案,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感激,又像是依赖。现在那种光不见了。
“陛下英明。”
天子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不悦或失落。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她跪在那里,低着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朕不是要赶你走。”天子的声音有些急了,“朕只是……想自己试试。”
沈辞归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冕冠摘了,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丝倔强,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推开了大人的手。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陛下,臣女明白。”
从御书房出来,沈辞归走在回廊里,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顾长渊在宫门口等她,靠着马车,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阳光照在书页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见她出来,把书塞进袖子里,直起身。
“怎么样?”
“天子想亲政了。”
顾长渊看着她没有接话。沈辞归上了马车,靠着车壁坐着。马车开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馄饨的,跟江南差不多但又不一样。
回到王府,念安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颗石头,石头被她攥得光滑发亮。“娘,你看,石头变亮了!”沈辞归蹲下来看着那颗石头,圆圆的,白白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摸了摸,石头滑滑的,像玉。
“念安,你说娘是不是该放手了?”
念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娘,你在说什么?”沈辞归笑了,没有解释,站起来牵着念安的手走进了院子。
晚上,念安睡着以后,沈辞归坐在书房里翻看兵书。烛火烧了大半夜,蜡泪在烛台上堆了一层又一层,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去,一行一行的,但没有看进去。顾长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粥是温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该睡了。”
“再看一会儿。”
顾长渊在她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书翻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沈辞归翻完了一页兵书,合上。顾长渊把那碗粥推过来,沈辞归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甜丝丝的。
“天子长大了,是时候放手了。”
顾长渊看着她。“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不应该忘记。”
沈辞归看着烛火,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我不需要他记住。我只希望大梁越来越好。”
顾长渊没有接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手指上有磨出来的老茧,粗粝粲的。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她没有抽回去。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呼嗒呼嗒的响。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的栀子花已经谢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月亮挂在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照得地上的青砖发白。
念安的红头绳还晾在窗台上,褪色了,暗红色的,在月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沈辞归拿起红头绳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缎带在指间松松地绕着,像一只停在指尖上的蝴蝶,翅膀微微张开着,随时会飞走。她低下头,凑近那根头绳,闻到了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要很用力才能捕捉到,像是某种正在消散的事物最后的痕迹。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三更天了。更夫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两下就散了,只剩下竹梆子单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沈辞归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过身。顾长渊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月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两个人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她想起了许多事,想起第一次在青鸾阁地窖里见到他的样子,想起他在雁门关城墙上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他在黑风城河边擒住摄政王的样子。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指腹有老茧。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些,他回握住了。窗台上的红头绳被风吹落了下去,飘飘悠悠地落下去,落在栀子花丛里,挂在那个被扶正过的枝条上,线头在风里轻轻晃着。月光照在褪了色的红头绳上,颜色已经淡得不能再淡了,但它还在那里。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