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朝,沈辞归出列的时候,殿里正在议北疆粮草的事。户部侍郎说粮草不够,兵部侍郎说够,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天子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正要开口,沈辞归从武官队列里走了出来。她跪在殿中央,把头上的头盔摘下来放在地上。“陛下,臣女请辞征北大将军之职。”
太和殿里瞬间安静了。户部侍郎张着嘴,忘了合上。兵部侍郎手里还举着笏板,举在半空中不动了。刘正站在文官最前面,手猛地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天子坐在御座上,冕冠的珠子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沈辞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见他的手停在了扶手上。
“为什么?”天子的声音从御座上飘下来,有些涩。
“陛下,臣女这些年征战沙场、处理政务,身心俱疲。臣女想多陪陪丈夫和女儿。而且,朝中年轻将领才能出众,足以担当大任。”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她把话说完,没有抬头。
殿里炸了锅。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站在那里发呆。刘正转过身朝后面看了一眼,议论声小了一些,但还在。
天子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辞归,你——”他没有说下去。沉默了很久,久到殿里有人开始咳嗽,久到蜡烛烧了一截。
“准了。”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天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咬着牙,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沈辞归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了三步,转身走回武官队列里。头盔抱在怀里,低着头,看不见表情。没有人说话。散朝的时候,大臣们鱼贯而出,有人看了沈辞归一眼,有人不敢看,有人想走过来跟她说点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刘正走在最后,经过沈辞归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两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阳光从殿门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郡主,您这个时候退下来,是最好的选择。天子会更加信任您。”沈辞归看着殿外的阳光,阳光很亮,亮得她眯了眯眼。“我知道。”
天子又在御书房召见了她。她进去的时候,天子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奏折哗哗响。她跪在御案前面,没有说话。
“朕不希望你是为了避嫌才请辞的。”天子的声音从窗前传来,闷闷的。
沈辞归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龙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臣女不是避嫌。臣女是真的想退了。”
天子转过身看着她,冕冠摘了,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有不舍,有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朕还需要你。”
沈辞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陛下,大梁的朝堂上有很多人才。刘正、王仲和、赵虎、刘武,还有那些新科的进士,他们都能帮您。臣女不能一辈子占着这个位置。臣女退了,年轻人才有上来的机会。臣女不退,他们在下面等着,等着等着心就凉了。”
天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道空白的圣旨,提起朱砂笔。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红点。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手腕,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准辞的旨意,盖上了玉玺。
“镇南王的爵位和丹书铁券,朕不收回。征北大将军的兵符,你交回来,但丹书铁券你留着。这是你应得的。”沈辞归跪下去磕了头。
“臣女谢陛下。”
走出御书房,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沈辞归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干干净净的。顾长渊在宫门口等她,靠着马车,手里拿着那本书,阳光照在书页上。他看见她出来,把书塞进袖子里,直起身。
“辞了?”
“辞了。”
顾长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什么也没问,掀开车帘让她上了马车。
回到王府,念安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颗太湖的石头。石头被她攥了几个月,已经变得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娘,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沈辞归蹲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那枚花瓣形的胎记。
“娘以后天天都回来这么早。娘不当将军了,以后只陪你。”
念安愣了一下,然后高兴了,跳起来搂住沈辞归的脖子。“娘最好了!”沈辞归抱着她站起来,转了一圈。念安咯咯笑,手里的石头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花丛边。念安从她怀里滑下来跑过去捡起石头,吹了吹灰,塞进口袋里。
沈辞归走进书房,从柜子里取出兵符放在桌上。青铜铸的,巴掌大小,铸成老虎的形状,虎口大张,虎目圆睁,虎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她看着那枚兵符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虎头,青铜凉凉的,纹路凹凸不平。
兵符交还的那天,天子在太和殿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仪式,不算隆重,但该来的人都来了。沈辞归站在殿中央双手捧着兵符举过头顶,太监接过去呈给天子。天子接过兵符看了一会儿。
“镇南王沈辞归,忠勇可嘉。今卸任征北大将军,仍保留镇南王爵位,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太监尖着嗓子念完。
沈辞归磕了头站起来,转过身。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着眼走出了太和殿。顾长渊在殿门口等着,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家常袍子,腰间挂着剑,手里没有拿书。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走过去,他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宫门。没有人说话,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把并排插在地上的剑。
马车在门口等着,小周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靠着车帮晒太阳,嘴里叼着一根草。他看见沈辞归出来,把草吐了跳下车掀开车帘。
“王爷,回家?”
沈辞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回家。”
马车开动了。车轮碾过宫门前的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沈辞归掀开车帘往回看了一眼,宫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朱红色的墙有些斑驳了,墙根处长着一丛野草,草叶枯黄了,在风里摇着。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顾长渊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闭上眼睛,马车晃着,晃得她有些困了。她没有睡着,但不想睁开眼睛。
顾长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从今天起,你只为我而活了?”
沈辞归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嘴角弯着。“还有念安,”她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你们。”
马车拐进了镇南王府所在的巷子,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那只空鸟窝还在,架在树杈上,里有几根枯草被风吹出来,在风里飘着。念安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外看,青萝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小棉袄。念安看见马车,跑下台阶,跑过巷子,跑到马车旁边。
“娘!你回来了!”
沈辞归下了马车弯腰把念安抱起来,念安搂着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娘,你说你以后天天陪我,是真的吗?”沈辞归抱着她走上台阶。“真的。”念安高兴了,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泥鳅。青萝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
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两小,影子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念安从沈辞归怀里探出头看着顾长渊。“爹爹,你也回来啦!”顾长渊走过来伸出手,念安抓住他的手指,三个人一起走进了院子。
老周站在院子里抽着烟袋锅子,看见他们进来把烟灭了,退到一边。小周牵着马车去了马厩。青萝去厨房端饭菜。院子里那棵栀子花的枝条光秃秃的。念安的红头绳还挂在枝头,褪色了,暗红色的,在阳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
沈辞归站在那里看着那根红头绳看了很久。她想起念安刚出生的时候,她还在青鸾阁,每天夜里起来喂奶,喂完奶坐在窗前看着天亮。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打天下,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现在她站在这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念安从她怀里滑下来跑到院子里追小白。顾长渊站在她旁边,手按着剑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她在他的影子里,暖洋洋的。
念安跑了一圈又跑回来,手里举着一根狗尾巴草。“娘,你看,我找到了一个毛毛!”狗尾巴草在她手里摇来摇去,毛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蹲下来给念安摘掉头发上的草籽,念安踮起脚尖把那根狗尾巴草插在她头上,笑嘻嘻的她没有摘下来,就让它插在头上。风把那根狗尾巴草吹得摇来摇去,影子在她脸上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