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沈辞归站在偏殿廊下,看着太监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惯常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表情。顾长渊站在她身后,腰间的剑换成了朝臣标配的佩刀,铁甲也没穿,换了身深紫色的朝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就是袖口那儿线头崩开了一小截,露着里头白色的里衬。
“王大人今儿个看你的眼神不对。”顾长渊小声说。
沈辞归没回头:“他一直看我不对。”
“今天是特别不对,跟平时不一样。”
沈辞归这才转过头,看了顾长渊一眼。他正盯着走廊尽头那个灰扑扑的背影——王大人,王崇远,三朝元老,礼部尚书,今年六十七了,头发白得跟雪似的,走路的时候腰板倒是挺得笔直,就是腿脚不利索,一拐一拐的,拐杖敲在金砖上笃笃笃地响。
这个老头上个月在朝堂上跟沈辞归吵了一架,吵的是云锦商号要不要在京城开设分号的事。王崇远说得唾沫横飞,什么“商人重利”“与民争利”“有伤风化”,沈辞归差点没笑出来。最后天子拍板同意了,王崇远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散朝的时候摔了一跤,还是沈辞归让人把他扶起来的。
今天他又想干什么?
沈辞归没多想,转身走了。
青鸾阁的消息在午后就到了。
一只灰鸽子落在窗户上,腿上绑着个小竹筒,沈辞归把竹筒拧开,里头塞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扫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
王崇远今天散朝以后没回府,直接去了御书房。他在御书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密奏天子的内容,青鸾阁打听到了——措辞还挺讲究,什么“镇南王手握兵符、掌控云锦商号,旧部遍布朝野,权力过大,若不加以限制,恐成第二个摄政王”。
沈辞归把纸条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顾长渊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他这是要干什么?”
“他就是怕。”沈辞归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上那根裂了缝的椽子,裂缝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条蜈蚣趴在那儿,“三朝元老嘛,见过太多权臣篡位的事了。在他眼里,我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就炸了。”
“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的?去把他胡子拔了?”
顾长渊被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的碎花瓣,金黄金黄的,粘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天子怎么说?”顾长渊问。
“没表态,但也没斥责他。”沈辞归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刘正私下跟天子说了几句,说我对朝廷忠心耿耿不会背叛。你猜天子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
“朕知道。但朕不能不做防备。”
顾长渊沉默了。
沈辞归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长大了,”她说,“开始学会猜忌了。这是帝王之术,我不怪他。”
“你不怪他?”
“怪他什么?怪他做了任何一个皇帝都会做的事?那我也太不讲理了。”沈辞归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掸了掸袖口上沾的桂花屑,“当年我娘也是这样教他的——‘为君者不可轻信,不可偏信,要时刻保持清醒。’他现在挺清醒的,清醒地知道要防着我。”
顾长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辞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把多余的墨汁刮掉,然后落笔写字。
她写的是给苏慕白的信。
苏慕白这人她认识快三年了,江南人,做绸缎生意的,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去年沈辞归在江南设分号的时候他帮了大忙,把云锦商号在苏州、杭州、扬州的铺子全给盘活了。这人是个人精,八面玲珑,但骨子里是个实在人,答应的事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在江南物色一处宅子,不用太大,三进的院子就够了,但要清净,最好靠水,能看见船。第二,把云锦商号的总部逐步南移,先从账房开始搬,慢慢来,别搞出太大动静。第三,让她留在江南的几个人开始留意那边的田产和铺面,她要做一个长远的规划。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用蜡封了口,印上自己的私章。印章摁下去的时候力道大了点,蜡边上溢出来一小圈,她用指甲刮掉了。
“你在安排后路?”顾长渊问。
“不是后路,是前路。”沈辞归把信封递给窗外候着的人,那人接了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嗒地响,很快就远了。
“你要走?”
“早晚的事。与其被人赶走,不如自己走。”
顾长渊走过去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着。“天子会放你走?”
沈辞归想了想:“他现在不会,因为他觉得我还用得上。等他觉得用不上了,或者觉得我威胁太大了,他会放我走的。到时候不放也得放。”
“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觉得用不上了?”
沈辞归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风一吹,又一串花瓣簌簌地落下来,粘在青石板上,有些被风吹到了廊柱底下,积了薄薄一层。
傍晚的时候刘正来了。
刘正这个人四十出头,瘦高个儿,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走路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在天子身边待了十二年,从天子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着了,是天子的心腹,也是沈辞归在宫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
他进门的时候沈辞归正在院子里浇花,手里提着个铜壶,壶嘴里的水细细地浇在栀子花根上。栀子花今年没开,光秃秃的枝条上连个花苞都没有,但她还是每天浇水,浇完了还蹲下来看看土干不干。
“郡主。”刘正站在院子门口,躬了躬身。
“来了?”沈辞归没抬头,继续浇水,“吃了吗?”
“用了。”刘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下官有几句话想跟郡主说。”
“说吧。”
刘正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郡主应该已经知道王大人密奏的事了。”
沈辞归把铜壶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知道了。”
“陛下那边——”刘正顿了顿,“下官会继续劝说的。郡主对朝廷的贡献,下官都看在眼里,陛下迟早也会明白的。”
沈辞归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咸不淡的,嘴角弯了弯就收回来了。“刘大人,你不用劝了。天子有他的考量,我理解。”
刘正愣了一下:“郡主真的不在意?”
“在意有用吗?”沈辞归把袖子上的泥点子搓掉,搓不掉,指甲抠了两下,还是抠不掉,索性不管了。“他要是听了王崇远的话开始削我的权,我就给他削。他要是想收回兵符,我就给他。这些东西我从来就没在乎过。”
刘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辞归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刘大人,你跟了天子这么多年,你觉得他是个好皇帝吗?”
刘正想了想:“陛下勤政爱民,是个明君。”
“那就够了。”沈辞归弯腰把铜壶提起来,壶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她鞋面上。“他不需要我一直在前面挡着,他得自己学会走路。摔了跤自己爬起来,这才是皇帝该有的样子。”
刘正沉默了很久,最后深深躬了一躬:“郡主深明大义,下官佩服。”
“别佩服了,”沈辞归提着铜壶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刘大人,帮我个忙。”
“郡主请说。”
“天子要是问起我的反应,你就说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浇了浇花。”
刘正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拐过墙角的时候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墙上拖了一道黑黑的印子。
沈辞归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影子消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壶。壶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滴在门槛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她把铜壶举起来,对着壶嘴吹了一口气。
嘟——的一声,闷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