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午时三刻到的。
太监总管李福全亲自来传旨,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黄绫裹着的托盘,上面搁着崭新的王府地契和钥匙。李福全今年五十多了,脸上皱纹跟刀刻似的,笑起来的时候褶子全挤在一块儿,活像朵菊花。他在天子身边待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传旨的时候声音又尖又亮,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南王劳苦功高,功在社稷,特赐新王府一座,以示皇恩浩荡。钦此。”
沈辞归跪在院子里接旨,膝盖底下垫着块蒲团,是念安提前给她铺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蒲团边上往上蹿,烤得她小腿肚都是汗。
“臣女领旨谢恩。”
她双手接过圣旨,黄绫沉甸甸的,边角绣着金线龙纹,摸起来滑溜溜的。李福全笑眯眯地把她扶起来,说了两句“郡主好福气”之类的客套话,领着人走了。
顾长渊站在廊下,脸色不太好看。
沈辞归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把圣旨递给身边的丫鬟让她收好。然后走进屋里,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了半杯。
“新王府在哪儿?”顾长渊跟进来。
“皇宫旁边。”沈辞归把剩下半杯也喝了,杯底有几片茶叶没咽下去,呸呸吐在手心里扔了,“原来端王府旧址,规模比现在大一倍。”
顾长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监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接?”
沈辞归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一声脆响。“不接?抗旨不遵?我还想多活两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子里念安蹲在花坛边上捉蚂蚁,小手捏着一根草茎,戳来戳去的。
顾长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他这是要留住你。”
“嗯。”沈辞归看着念安把一只蚂蚁挑到草茎上,蚂蚁顺着草茎往上爬,爬到一半掉下来了,念安又把它挑上去,“他不想让我走,又不好意思明说,就用这个办法把我拴在眼皮底下。名为赏赐,实为监视。帝王之术,学得挺快。”
“你就这么算了?”
沈辞归转过身看着他,伸手把他领口那根翘起来的线头揪掉,线头连着缝线,一扯就扯出一长截。她用指甲掐断了。“我都说了,他要削我的权我就给他削,他要监视我我就让他监视。等他觉得监视够了,或者觉得监视也没用了,自然就放我走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沈辞归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
她没说完,念安在外面喊了一声“娘”,她就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辞归换了一身正式的行头,进宫谢恩。
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了支简单的白玉簪,脸上略施脂粉,看起来端庄得体又不张扬。顾长渊跟在后面,腰间的刀换成了剑,铁甲还是没穿,换了件藏青色的袍子,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但袖口那儿的线头又崩开了——昨晚她刚掐断那根,今天又冒出一根新的。
御书房里,天子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本奏折,看见沈辞归进来就把奏折放下了。
天子今年十九了,长得跟先帝有五六分像,眉眼清俊,嘴唇薄薄的,抿起来的时候线条很冷硬。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束起来用玉冠扣着,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臣女参见陛下。”沈辞归行了个礼。
“平身。”天子抬了抬手,脸上露出一丝笑,“赐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沈辞归谢了座坐下。绣墩太矮了,她坐上去膝盖都快到胸口了,腰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
“朕赐你的新王府,还满意吗?”天子问。
“陛下厚爱,臣女受之有愧。”沈辞归低了低头,声音柔柔的。
“你受得起。”天子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年你在外头奔波,替朕做了那么多事,朕心里都有数。一座王府而已,不算什么。”
沈辞归抬起头,看着天子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太透。嘴角还是笑着的,但笑意没到眼底,眼底藏着的东西她看得很清楚——审视、试探、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戒备。
这是个皇帝在看臣子的眼神。
不是侄子在看他姑姑的眼神。
沈辞归心里叹了口气,脸上不动声色:“臣女惶恐,唯愿陛下江山永固,臣女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好。”天子点了点头,“朕信你。”
君臣二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沈辞归就告退了。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她背后的衣服汗湿了一块,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顾长渊在门外等她,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沈辞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太和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金灿灿的,刺得人眼睛疼。殿脊上的脊兽蹲在瓦片上,张着嘴,露着牙,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走吧。”她转过头,迈出了宫门。
搬家的事三天就搞定了。
新王府确实大,比原来的府邸大了一倍都不止。三进三出的院子,光正房就有十几间,东西跨院各带一个小花园,后头还有个不小的演武场。沈辞归转了一圈,脚都走酸了,最后在主院的正房里坐下来,把鞋脱了揉了揉脚底板。
“太大了,”她嘀咕了一句,“住不过来。”
念安倒是挺高兴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每个屋子都要钻进去看看,丫鬟婆子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但沈辞归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王府周围的“护卫”多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巡逻护卫,是那种——怎么说呢——站在那儿不动的,盯着门口看的,换班换得很勤但从来不打招呼的。她站在二楼的窗户前往下看,大门口左右各站了两个,腰里挂着刀,目不斜视,但他们的眼睛一直在动,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街对面的茶楼里,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个人,穿了件灰布衣裳,低着头喝茶,帽檐压得很低。沈辞归注意他很久了,他从早上坐到下午,茶续了不知道多少壶,就是不走。
拐角处还多了个修鞋的摊子,修鞋的老头儿戴着个斗笠,手里的锥子戳来戳去,一双鞋修了一整天都没修好。
沈辞归把窗户关上,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顾长渊推门进来,脸色铁青。他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走到沈辞归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天子在你的人里安插了眼线。府里的护卫调换了一批,新来的那些都是宫里的”
“我知道。”沈辞归打断他。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沈辞归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入嘴有一股井水的腥味儿。“他越是这样,我越要走得干脆。”
顾长渊在她对面坐下,两只手撑着桌面,指关节捏得发白。“可你现在走不了,到处都是眼线。”
“所以我得等。”沈辞归端着杯子,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滴在她手指上,凉丝丝的。“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让他觉得放我走比留我更划算的时机。”
“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
沈辞归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杯子搁在桌面上的时候歪了一下,她伸手扶正,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等他真正坐稳那把椅子的时候。”
窗外传来一声吆喝:“磨剪刀嘞——磨菜刀——”声音拖得老长,在巷子里来回荡了几下,渐渐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