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府的日子过得挺规律。
沈辞归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洗漱完了吃碗粥,换上朝服进宫上朝。散朝以后去御书房陪天子批会儿奏折,偶尔指点两句。下午回府处理云锦商号的账目,傍晚带着念安在花园里走走。天黑以后看点书,然后就睡了。
一连半个月,天天如此。
眼线们的汇报也天天如此——“镇南王一切如常。”
负责盯梢的那个修鞋老头儿还在街对面坐着,那双鞋修了半个月了,鞋底都磨烂了还在修。茶楼里那个灰衣裳的也还在,天天喝茶,喝得脸都绿了。王府门口站岗的护卫换了两批,面孔变了,盯梢的方式没变。
沈辞归每天进出大门的时候都笑眯眯的,有时候还跟那些护卫点点头打个招呼。护卫们受宠若惊,赶紧低头回礼,盯梢的时候却盯得更紧了。
“他们现在觉得我是个傻子。”沈辞归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杯茶,说话的口气懒洋洋的,“或者说,觉得我是个逆来顺受的傻子。”
顾长渊坐在对面擦剑,剑刃上抹了油,用块旧布来回蹭,蹭得锃亮。“让他们觉得去。”
“嗯。”沈辞归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信是苏慕白今天早上寄来的,灰鸽子腿上绑着,竹筒拧开的时候信纸还带着鸽子身上的体温,温温的。苏慕白的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斯斯文文的,其实骨子里精得要命。
信上写着:
“郡主在上,慕白幸不辱命。太湖边找到一座合适的宅子,位于洞庭东山,依山傍水,白墙黛瓦,三进三出,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还有一块空地可以种花。从苏州坐船过去约莫一个时辰,水路方便,也清净。价格已谈妥,连同周边三十亩水田,共计纹银两千八百两。若郡主认可,慕白便先付定金。”
“另:云锦商号在苏州、杭州的账房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接收总部账目。江南的人手也在逐步扩充,目前已有六十三人,大多可靠。”
沈辞归看完信,嘴角弯了一下。
顾长渊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种栀子花的那块空地?”
“嗯。”沈辞归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他在信里特意提了,有心了。”
她把桌上的地图铺开,手指在太湖边上点了点。洞庭东山那一块地方她去过一次,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只记得满山的茶树和枇杷树,空气里都是甜的。湖面上有渔船来来往往,船头的鸬鹚扎进水里叼鱼,水花溅得老高。岸边的人家种花养蚕,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跟京城完全不一样。
京城的日子太快了,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提笔给苏慕白回信,就写了四个字:“买下,速办。”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院子里的栀子花先种上,我要白的。”
信装进竹筒里绑在鸽子腿上,她推开窗户把鸽子往空中一抛。灰鸽子扑棱了两下翅膀,在屋顶上转了一圈,朝南边飞去了。沈辞归看着鸽子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灰点,消失在云里。
“韩七那边呢?”顾长渊把剑插回鞘里,搁在桌上。
“他昨天来过。”沈辞归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脚晃了晃,“青鸾阁在京城的情报网暂时不动,免得打草惊蛇。但南边的分部他已经开始扩建了,苏州、杭州、扬州各设一个分舵,每个分舵配十二个人,专门负责江南那边的消息。”
韩七这个人她用了两年了,原先是个江湖上的独行侠,本事大脾气也大,谁都不服。后来被沈辞归收拾了一回就服了,死心塌地跟着她干。这人最大的优点不是本事大,是嘴严。交代他的事从来不问为什么,办完了就回来复命,一个字不多说。
“财物呢?”顾长渊又问。
“老周在弄。”沈辞归掰着手指头数,“金银细软分批运,不走官道,走水路。先运到通州,再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到苏州以后转太湖。老周说第一批已经装船了,十天以后就能到。”
老周是老管家了,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头发都白了,人又瘦又小,看着跟个干瘪的核桃似的。但这人做事极牢靠,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他管得井井有条,一分银子都不差。让他办这事,沈辞归放心。
顾长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想好怎么跟念安说了吗?”
沈辞归愣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还真没想好。
念安今年才五岁,正是黏人的时候。这孩子从小就跟着她东奔西跑的,在京城住了大半年刚适应,又要搬走,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得了。但她不想瞒着念安,也不想骗她。
晚上吃完饭,沈辞归把念安抱在腿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秋千是顾长渊给念安做的,用两根粗绳子吊着一块木板,晃晃悠悠的。念安靠在沈辞归怀里,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念安,”沈辞归低下头,下巴搁在念安头顶上,“娘想带你去江南生活,你愿意吗?”
念安抬起头,眼睛大大的,嘴角还粘着桂花糕的渣子。“江南在哪儿?”
“在南边,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个很大的湖,湖上有船,船上有鸬鹚,湖边的山上有好多好多的茶树和枇杷树。”
“有蚂蚁吗?”
“有。”
“有大公鸡吗?”
“也有。”
念安想了想,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娘去哪,我就去哪。只要有大公鸡就行。”
沈辞归忍不住笑了,把念安搂紧了些。念安的头靠在她肩窝里,桂花糕的碎屑蹭了她一领口,甜丝丝的。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桂花树梢上,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秋千晃晃悠悠的,绳子在横杆上磨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顾长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衫,披在沈辞归肩上。外衫上有股皂角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铁锈味儿。
“三个月后,”沈辞归看着月亮,声音不大,“我们就走。”
顾长渊在她身边坐下来,秋千晃了一下,绳子吱呀一声。“好。”
沈辞归把外衫拢了拢,手指勾住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来一截锁骨。月光照在那截锁骨上,白得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