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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刘正的忠告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240 2026-05-06 18:19:24

刘正来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

老周把人领进来的,灯笼提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橘红色的光在走廊里荡来荡去。沈辞归正坐在书房里看账本,云锦商号上个月的进项比前个月少了三成,主要是北边的铺子受战乱影响生意不好做。她拿毛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收缩。”

“郡主,刘大人来了。”老周在门口躬了躬身。

沈辞归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顾长渊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块擦剑的旧布,抬眼看了一下门口,没说话,站在沈辞归身后靠墙的位置。

“请刘大人进来。”沈辞归整了整袖子。

刘正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穿着便服,深灰色的袍子,料子不错但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得起毛边。手里没带什么东西,就是一个人来的,连个随从都没带。进门的时候先朝沈辞归行了个礼,然后看了一眼顾长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郡主,老臣有一言相劝。”

沈辞归抬起下巴:“刘大人请说。”

“老臣就直说了。”刘正站在书房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袍子的边角,“天子对您起了猜忌之心。这事您知道,老臣知道,天子的眼线也知道。老臣这些天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把这个结解开。”

沈辞归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刘正深吸一口气:“老臣斗胆建议——您能不能主动交出兵符和云锦商号?”

这话一说出来,书房里安静了。

顾长渊靠在墙上的身体直了起来,手里的旧布攥紧了。沈辞归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就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笃的一声。

“老臣知道这话不好听,”刘正的声音有些急,“但老臣是为您好。天子现在对您的猜忌,说到底是怕您手里有兵有权。如果您能主动交出去,天子就会放心。老臣知道这对您不公平,但这——”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是保全您的最好办法。”

沈辞归看着他,没说话。

刘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咳嗽了一声。他今年四十出头,头发却白了一半,鬓角的花白在烛光里格外明显。他这人一辈子都活在规矩里头,做什么事都要权衡利弊,都要找个最稳妥的法子。在他眼里,交出兵符和商号就是最稳妥的法子。

“刘大人。”沈辞归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的。

“老臣在。”

“兵符是谁留给我的?”

刘正愣了一下:“是……太后。”

“云锦商号呢?”

“是您母亲留下的基业。”

沈辞归点点头,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这两样东西,我不会交给任何人。”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拒绝一个人的提议,倒像是在说今天月亮真圆。

刘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而且,”沈辞归打断了他,“刘大人,交出去就能换来信任吗?”

刘正被问住了。

“天子的猜忌,不会因为我交出兵符就消失。”沈辞归靠在椅背上,看着刘正的眼睛,“他现在猜忌我,是因为我有兵权。我交出兵权以后,他猜忌我的理由会变成什么?会变成‘沈辞归毕竟是摄政王的女儿’?还是会变成‘沈辞归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太深’?或者说,他会觉得我主动交出兵权是心虚是另有所图?”

刘正的脸色变了变。

“刘大人,您是个好人,也是个忠臣。”沈辞归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但您太相信‘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句话了。在朝堂上,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我今天交出兵符,明天他就敢让我交出头上的顶戴,后天他就敢让我交出命。”

顾长渊在后面冷哼了一声。

刘正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悲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郡主,您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哑,“是老臣想得太简单了。”

沈辞归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她比刘正矮大半个头,抬头看着他的脸,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刘大人,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沈辞归说,“但我有我的路要走。”

刘正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竟然有些红了。“郡主,老臣在宫里待了十二年,见过太多事了。有些人跪着跪着就站不起来了,有些人站着站着就被人打跪下了。老臣不想看着您——”

他没说完。

沈辞归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的。“刘大人,您放心,我不是那种会跪下的人。”

刘正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擦眼泪的动作很笨拙,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把一只眼睛揉红了,睫毛上还挂着一小滴泪珠,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老臣失态了。”他把袖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郡主,不管您做什么决定,老臣都支持您。”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刘正这个人从来不轻易表态,他说支持那就是真支持,不是嘴上说说那种。他在天子身边十二年,说话做事从来滴水不漏,今天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真的是想了很久,也真的是下了决心。

沈辞归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鞠了一躬。

“谢谢您。”

这躬鞠得很深,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刘正赶紧伸手去扶,两只手托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连说了三声“不敢”。

顾长渊从墙边走过来,把那块旧布塞进腰带里,朝刘正拱了拱手。刘正也拱了拱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头的东西沈辞归看明白了——是男人之间的默契。

刘正走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老周提着灯笼送他到门口,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来晃去,照亮了门口那对石狮子。石狮子蹲在台阶两边,张着嘴,露着牙,眼睛瞪得溜圆,在烛光里看起来有些狰狞。

刘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朝沈辞归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辞归站在走廊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的那件藕荷色褙子在月光里变成灰白色,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唇抿得有点紧。

“郡主保重。”刘正喊了一声。

“刘大人也保重。”

刘正转过身,跟着老周往外走。灯笼的光一摇一摇的,照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骑马摔的。那道跛的痕迹在月光里一深一浅的,深的时候影子拉得很长,浅的时候影子缩回去,一伸一缩的,像心跳的节奏。

沈辞归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直到灯笼的光拐过墙角消失了才收回视线。

顾长渊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他觉得你会输。”

“不是觉得我会输,”沈辞归转过身看着他,“是怕我输。”

“你怕吗?”

沈辞归没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一点墨汁,是在账本上画圈的时候蹭上的,墨汁已经干了,裂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碎屑,像干透了的泥巴。她用指甲刮了刮,碎屑掉下来,落在手指缝里。

“长渊。”

“嗯。”

“你说天子接下来会做什么?”

顾长渊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比派眼线更厉害。”

沈辞归把手上的墨屑吹掉,碎屑飘起来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的时候脚抬得不够高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顾长渊从后面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她站稳了,低着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上有一道裂缝,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裂缝里卡着一小截干枯的草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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