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时候,太阳刚从太和殿的屋脊后面冒出来,把琉璃瓦照得金灿灿的。沈辞归站在武将那一列,位置靠前,能看清天子的脸。天子今天穿的是明黄色的朝服,头上戴着金丝翼善冠,冠上的珠子一晃一晃的,烛光还没灭,珠子的光在烛光里闪来闪去。
太监喊了声“有事启奏”,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天子忽然开口了。
“镇南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荡了几下,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辞归出列,跪下去:“臣女在。”
“镇南王是我大梁的柱石,功在社稷。”天子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朕能有今日,全赖镇南王鼎力相助。这些年,她在北边平叛,在南边筹饷,里里外外替朕操了多少心。朕心里都有数。”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看向沈辞归。
沈辞归低着头,额头几乎挨着金砖。金砖冰凉冰凉的,那股凉气透过朝服的布料往膝盖里钻。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有羡慕的,有忌惮的,还有几个老臣的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女惶恐,”她的声音稳稳的,“为陛下分忧,是臣女的本分。”
“起来吧。”天子抬了抬手。
沈辞归站起来,退回队列里。站定以后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站在文臣那一列的王崇远。王崇远的脸色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盯着脚尖,手里的笏板攥得死紧。
散朝的时候沈辞归走得很慢,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迈出大殿的门槛。阳光一下子砸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顾长渊在廊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把伞,看见她出来就把伞撑开了,遮在她头顶上。
“天子今天这话说得不对味。”顾长渊边走边小声说。
沈辞归嗯了一声:“太刻意了。”
“什么意思?”
“他想让别人觉得他信任我。”沈辞归把朝服的袖子往上扯了扯,腕子上硌出一道红印子,“但这种话不需要在朝堂上说。关起门来说一句‘姑姑辛苦了’,比在满朝文武面前夸我一百句都管用。他故意在朝堂上说,就是说给别人听的——说给王崇远听的,也说给所有人听的。”
顾长渊皱了皱眉:“做戏?”
“做戏。”沈辞归点了点头,“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明君,也让大家都知道他信任我。这样将来他对我动手的时候,别人就不会说他忘恩负义。”
顾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上了。
天子的密令在散朝后半个时辰就传下去了。
锦衣卫指挥使赵铁山被召进御书房的时候,天子正在批奏折。批了半本搁下,抬起头看着赵铁山。赵铁山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的,一脸横肉,眼睛却小得跟绿豆似的,这样貌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他跪在地上,脑袋低得都快贴到地砖了。
“查一下镇南王。”天子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她的产业,到底有多少,分布在哪里。她的旧部,还有多少人,都在什么位置上。”
赵铁山抬起头看了天子一眼,又赶紧低下去:“陛下,镇南王她——”
“朕让你查,你就查。”天子的声音冷下来,“查清楚,她到底有多少产业,旧部还有多少人。旁的不用多问。”
“臣遵旨。”
赵铁山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侧了侧身子才挤出去。他出了御书房的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干锦衣卫指挥使六年了,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杀人的事也没少干,但查镇南王——这事他心里头没底。
他想起三年前那件事。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千户,跟着老指挥使去镇南王府上办事,沈辞归给他们倒茶,笑眯眯的,说话客客气气的,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跟刀子似的,扎得人心里发毛。
赵铁山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沈辞归是在当天傍晚知道这个消息的。
韩七亲自送来的消息,穿着一身黑衣裳,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他在青鸾阁待了两年,本事长了不少,人也沉稳了,但今天脸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铁青铁青的。
“天子密令赵铁山查您的产业和旧部。”韩七的声音压得很低,“赵铁山已经开始调人手了。”
沈辞归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顾长渊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手指捏着木头,捏得指关节发白。韩七站在门口,等着沈辞归说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急得喉结上下滚了滚。
“郡主——”
“知道了。”沈辞归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回去吧,让青鸾阁的人盯紧赵铁山,别打草惊蛇。”
韩七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嗒嗒嗒地响,很快就远了。
沈辞归没动。
顾长渊弯下腰,她的脸在烛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眼睛看着桌面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叶沉在底,有几片是竖着的,像一根根小小的柱子。
“天子变了。”她说。
顾长渊把手搭在她肩上,握了握。“是,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少年了。”
三年前的天子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先帝突然驾崩,朝中一片混乱,太后把沈辞归召进宫,让她辅佐新君。那时候天子还叫她“姑姑”,有什么事都先问问她的意见。有一次半夜里做噩梦,跑到她住的偏殿里敲门,说梦见父皇了,吓得睡不着。沈辞归给他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陪他说话,说到鸡叫了他才睡着。
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
坐在御书房里的那个人,穿明黄色袍子,戴金丝冠,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笑眼睛不笑,密令锦衣卫查她的底细——那是一个皇帝。
沈辞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就是很普通的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就收了回来。
“我担心,”她说,“天子会做出极端的事。”
顾长渊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些。“那我们更要尽快离开。”
“对。”沈辞归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把多余的墨汁刮掉,然后开始写字。她写的是给苏慕白和韩七的两封信,内容差不多——时间提前,所有安排压缩到一个月内完成。
写完了把信折好,装进竹筒里,封了口。
她拿着两支竹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漆漆的,桂花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口哨,哨声又尖又亮,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不一会儿,两只灰鸽子扑棱着翅膀落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咕咕咕地叫了几声。
“不能再等了。”沈辞归一边往竹筒上绑绳子一边说,声音很平静,“一个月后,不管准备得怎么样,都走。”
顾长渊走过来,帮她把第二只鸽子腿上的竹筒扣紧。鸽子有点不耐烦了,翅膀扑腾了一下,把他手指打了一下。
沈辞归把鸽子往空中一抛,两只灰鸽子在屋顶上转了一圈,咕咕叫着往南边飞去了。鸽子的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夜色里噗噗噗地响,像下雨前的大风把窗户纸吹得一鼓一鼓的那种声音。
沈辞归站在窗前看着那两团灰影消失在夜色里。
顾长渊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把窗户关上了,插销插进去的当一声。然后他弯下腰,把窗户缝里卡着的一片枯叶子拔出来,叶子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了,碎屑落在他手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