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府门前的槐树底下多了个卖豆腐脑的摊子,这是第三天了。
卖豆腐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黑黝黝的,围裙上全是豆渣,看着像那么回事。但沈辞归第一天就看出不对劲——这人挑担子的手势不对。真正的豆腐脑贩子挑担子的时候肩膀会往上耸一下找平衡,他不用,端起来就走,肩上的茧子都没磨出来,太干净了。
还有街对面那个修鞋的摊子,上次那个老头儿不见了,换了个四十来岁的瘸子。瘸子修鞋倒是像模像样的,就是那双眼睛不对——他看人不是看脸,是看腰,看腰里别没别东西,看走路的时候腰板挺不挺,看转身的时候有没有回头扫一眼的习惯。
巷口卖糖葫芦的老头儿也是新来的,糖葫芦的糖色熬得不好,发黑,山楂也不新鲜,蔫蔫巴巴的。
沈辞归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把窗帘撩了一条缝往外看。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放下窗帘转过身。
“四个。”她说。
顾长渊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记。“卖豆腐脑的、修鞋的、卖糖葫芦的,还有呢?”
“茶楼二楼靠窗那个。”沈辞归走到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还是上次那个人,换了件衣裳,帽檐压低了些,但他喝茶的时候左手小拇指会翘起来,改不了。”
顾长渊把那几条记下来,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了。这些天他把这些人的特征、换班时间、活动范围都摸得一清二楚。卖豆腐脑的每天辰时来午时走,修鞋的巳时到申时,卖糖葫芦的下午才来,天黑了就走。茶楼那个从早坐到晚,中间会出去一趟,大概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手里会多一包东西,应该是去汇报了。
“赵铁山的人,”顾长渊把本子合上,“手底下功夫一般,但盯人的本事还行。”
沈辞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涩味很重。“让他们盯,我们照常行事。”
“你就不怕他们看出什么?”
“看出什么?”沈辞归笑了下,“我每天上朝下朝,回来教念安写字,傍晚在花园里走一圈,天黑以后看点书就睡了。有什么可看的?”
这是实话。这些天她确实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苏慕白那边的信鸽改成了夜里放,从后窗出去,绕过后巷再起飞。老周运财物的船改成了三天一批,每次只运一小部分,混在粮车里出城,谁也不会注意到一辆粮车底下多了两个箱子。韩七的人不再直接上门,所有消息都通过城南一间杂货铺中转,那间铺子是青鸾阁的暗桩,卖的是针头线脑,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嘴碎得跟棉絮似的,但办起事来比谁都利索。
“赵铁山今天要来。”沈辞归忽然说。
顾长渊皱了下眉:“来做什么?”
“昨天递了帖子,说要来‘检查王府安全’。”沈辞归把空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明着是来表忠心,暗着是来看看府里头什么情况。”
“你见他?”
“见。为什么不见?”沈辞归站起来,整了整袖子,“把正厅收拾一下,泡壶好茶。来者是客,不能怠慢了人家。”
赵铁山是巳时三刻到的。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藏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皮带,上头挂着一块腰牌,铜的,磨得锃亮。身后跟着两个手下,也都穿着便服,但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步子又轻又稳,眼睛四处扫,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老周把人领进正厅的时候,沈辞归已经在里头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戴首饰,脸上连脂粉都没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大家闺秀,一点都看不出是那个手握兵符、执掌商号的镇南王。
“赵指挥使,久仰。”沈辞归站起来,微微颔首。
赵铁山赶紧抱拳行礼,腰弯得很低:“下官参见郡主。打扰郡主清静,下官惶恐。”
“赵指挥使客气了。”沈辞归抬了抬手,示意他坐,“您是来检查王府安全的,这是您分内的事,谈不上打扰。请坐。”
赵铁山在客座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腰板挺得笔直。他的两个手下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丫鬟端了茶上来,赵铁山接过去放在手边,没喝。
“赵指挥使,您打算怎么检查?”沈辞归端起自己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回郡主,就是例行公事。”赵铁山的声音有些紧,“看看围墙有没有缺口,看看护卫的排班有没有漏洞,都是些琐碎事。”
“那您随便看。”沈辞归把茶杯放下,碗盖搁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老周,你陪着赵指挥使,有什么需要的尽管配合。”
老周躬了躬身:“是。”
赵铁山站起来,又行了个礼:“那下官就不打扰郡主了。检查完了,下官再来告辞。”
“好。”
赵铁山跟着老周出去了。沈辞归坐在正厅里没动,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睛看着门口那两扇门的缝隙。赵铁山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院子里的布局。
顾长渊从侧门进来,坐在沈辞归对面。
“他说是检查围墙和护卫排班,”顾长渊的声音很低,“但他在看廊柱后面的死角,看窗户的位置,看后院的门通向哪里。”
“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他盯上了后院的角门。”
沈辞归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赵铁山在王府里转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把前院后院走了个遍,连厨房和柴房都没放过。老周跟在后面,笑眯眯的,有问必答,滴水不漏。赵铁山问他护卫有多少人,他说四十八个。问他护卫的排班怎么安排的,他说三班倒,每班十六人。问他府里有多少丫鬟婆子,他说三十二个。每个数字都对得上,但都是些表面上的东西,多一句都没有。
转到后院角门的时候,赵铁山停下来,看了看那扇门。门是木头的,不大,刚好能过一个人,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他伸手摸了摸门闩,又弯下腰看了看门轴。
“这道门通向哪里?”他问。
老周笑呵呵地说:“通向后面那条巷子。巷子出去就是朱雀大街。平时不怎么用,就是府里买菜的人才走这个门。”
“哦。”赵铁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来,在身上擦了擦。
赵铁山走的时候在门口又跟沈辞归告了个辞,态度恭敬得很。上了马车以后,他的脸就沉下来了。
马车骨碌碌地往皇宫方向走,赵铁山坐在里头,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他在想沈辞归今天的表现。客客气气的,笑眯眯的,府里一切正常,护卫排班合理,下人各司其职,连后院的角门都从里面插着闩。怎么看都是一个安分守己的郡主,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直觉。他干这行十几年了,见过太多人——有些人心虚的时候会话多,有些人会话少,有些人会故意表现得特别正常。沈辞归属于哪种?他拿不准。
马车到了宫门口,赵铁山下了车,整了整衣裳,进了御书房。
天子正在看奏折,头都没抬:“说。”
“回陛下,臣今日去镇南王府检查安全。”赵铁山跪在地上,“王府一切如常,没有异常举动。镇南王每日上朝下朝,回府以后教导郡主念安读书写字,傍晚在花园散步,天黑以后看书就寝。府中护卫四十八人,三班轮换,排班合理。府内布局规整,没有可疑之处。”
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把奏折放下,走到窗前站着,背对着赵铁山。“你觉得她真的没有问题?”
赵铁山犹豫了一下:“臣——臣觉得,镇南王表现得太正常了。”
“太正常了?”
“是。正常得不像是一个被监视的人该有的样子。”赵铁山咬了咬牙,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换了一般人,知道自己被盯上了,要么慌乱,要么愤怒,要么刻意讨好。但镇南王什么都没有,她就像平时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天子转过身,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她在演戏?”
赵铁山没敢接这句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当天夜里,沈辞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的是镇南王府周围的地图。顾长渊站在她旁边,用手指在地图上点着。
“卖豆腐脑的,辰时到午时,活动范围在大门左侧二十步以内。修鞋的,巳时到申时,位置固定,在槐树底下。”他的手指移了移,“茶楼那个全天,他的视角最好,二楼窗口正对着王府大门,能看到进出所有人。巷口卖糖葫芦的下午来,盯着的是后门。”
沈辞归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又画了几条线。
“换班时间呢?”
“卖豆腐脑的和修鞋的午时交接,有半刻钟的重叠,那半刻钟里两个人都在。茶楼那个中午会出去一趟,大概半个时辰,应该是去锦衣卫衙门汇报。卖糖葫芦的申时来,戌时走,走的时候后门的巷子就没人盯了。”
沈辞归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后门戌时以后没人?”她问。
“没人。但他们可能还有别的暗桩没动。”顾长渊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锦衣卫的人手不够,不可能全天候全方位布控。他们现在重点盯着正门和两个侧门,后门只派了一个人,还是下午才来。”
沈辞归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让青鸾阁的人反过来盯他们。”她说,“赵铁山的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跟谁接头,全部记下来。换班时间、巡逻路线、交接暗号——能摸清的全摸清。”
“你想干什么?”顾长渊问。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卖豆腐脑的摊子已经收了,槐树底下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照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像碎掉的瓷片。
“知己知彼,”她放下窗帘,转过身,“才能万无一失。”
顾长渊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他走到沈辞归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烛光里很平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他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根线头拿掉,线头黏在手指上,他甩了两下才甩掉。
那根线头飘下去,落在烛台边上,被烛火的热气吹了一下又飘起来,在烛光里转了两个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