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走的那天早上,天阴着。
沈辞归蹲在念安面前,给她把领口的扣子扣好。扣子是银的,雕着如意纹,一共三颗,她一颗一颗地扣,扣到最后那颗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哆嗦,扣了两次才扣进去。念安站在那儿不动,低着头看她娘的手指在领口来回动,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食指。
“娘,我不走。”
沈辞归抬起头看着念安。念安的眼睛很大,睫毛翘翘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在里头转啊转的,就是没掉下来。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想哭的时候不爱出声,就是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她爹。
“念安,你先去江南等娘。”沈辞归把念安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小小的,手心有点潮,大概是因为紧张出了汗,“娘很快就来。”
“很快是多快?”
“很快就是很快。”沈辞归笑了一下,伸手把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到了那边,青萝姑姑会给你做好吃的,院子里还能种花,你不是一直想种栀子花吗?娘让人在院子里种了好多,你去了就能看见。”
念安的嘴唇抖了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沈辞归的手背上,温温的。她没哭出声,就是咬着嘴唇,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青萝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小包袱。青萝今年五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跟老树皮似的,但腰板挺得笔直,手脚利索得很。她是沈辞归的奶娘,从小把沈辞归带大的,现在又帮她带念安。这人嘴碎,爱唠叨,但心细如发,有她在念安身边,沈辞归放心。
“郡主,马车备好了。”青萝的声音有点哑,眼睛也是红的,显然刚才在屋里也哭过了。
沈辞归站起来,把念安的手递给青萝。念安不肯松手,五根手指攥得紧紧的,沈辞归的手背上都被掐出几道红印子。
“念安,听话。”沈辞归的声音有点紧了。
念安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手。青萝把念安抱起来,念安趴在青萝肩膀上,眼睛一直看着沈辞归,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抽噎了,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沈辞归伸手摸了摸念安的脸,手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滴眼泪。那滴眼泪粘在她指尖上,温温的,很快就凉了。
“走吧。”
青萝抱着念安往外走,念安的脑袋搁在青萝肩上,眼睛一直没从沈辞归身上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念安忽然喊了一声:“娘!”
沈辞归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住了。
“我在江南等你。”念安说。
“好。”
马车从后门出去的。
顾长渊骑在马上,腰里挂着剑,一身深蓝色的劲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他今天亲自护送,还带了四个护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身手好,嘴也严。马车很普通,青布帷子,跟街上跑的那种租来的马车没什么两样,车轱辘上还沾着泥巴,看起来破破旧旧的,一点都不起眼。
沈辞归站在后门口看着马车拐进巷子,车轮碾在青石板上一颠一颠的,车帷子晃来晃去。念安从车帷子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马车就拐了弯,看不见了。
巷子里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骨碌骨碌的,越来越远。
老周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大白天的灯笼没点,就是提在手里,大概是什么讲究。他看了沈辞归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叹了口气。
“郡主,回去吧。”老周说,“站久了让人看见不好。”
沈辞归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门。老周把后门关上,插销插进去,当的一声,闷闷的。
马车出了巷子上了朱雀大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城门。
城门口排着长队,进城的出城的,牛车马车驴车混在一块儿,挤得水泄不通。几个锦衣卫站在城门口检查过往行人,挨个儿盘问,翻包袱,看路引,磨磨蹭蹭的。顾长渊骑在马上看了一眼,认出了带队的那个锦衣卫——姓钱,是赵铁山手下的一个百户,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看着挺唬人,其实是个草包,本事不大,就是嗓门大。
马车排到了队伍中间,前面的牛车拉的是柴火,被翻了个底朝天,柴火撒了一地,赶车的老汉蹲在地上捡,嘴里骂骂咧咧的。
轮到马车的时候,钱百户走过来,先看了一眼顾长渊,认出了他腰间的剑和那匹枣红马,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上来问了一句:“车里什么人?”
青萝掀起车帷子,露出半个身子。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旧衣裳,头发也没好好梳,乱糟糟的,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蜡黄蜡黄的,看起来就是个穷苦人家的婆子。怀里抱着念安,念安闭着眼睛,脸上红扑扑的,额头还贴了一块膏药。
“军爷,”青萝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孙女病了,烧了好几天了,城里的大夫看不好,说要去江南找专门的儿科大夫。我儿子在江南做买卖,让我带孩子过去。”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声音越来越大,“求求军爷行行好,孩子烧得厉害,耽误不得啊——”
念安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小脸皱成一团,看起来确实像是病得不轻。
钱百户皱了皱眉,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车里很简陋,就一个包袱一床被子,被子上还有补丁,看着确实像是寻常百姓家的。他又看了念安一眼,念安咳嗽得更厉害了,小身子一抖一抖的,青萝赶紧把她搂紧了,哭得更凶了。
“行了行了,走吧。”钱百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青萝千恩万谢地放下车帷子,马车骨碌碌地出了城门。
顾长渊骑在马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却暗暗松开了剑柄。马车的轮子碾过城门洞的石板路,声音嗡嗡的,在城门洞里来回荡了好几下,像闷雷滚过房顶。
出了城以后,顾长渊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站在垛口后面,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黑黝黝的影子。
“加快速递。”顾长渊低声说了一句,马车夫甩了个响鞭,马小跑起来,车轮扬起一阵尘土。
五天后。
一只灰鸽子落在沈辞归的书房窗台上,咕咕咕地叫了几声。
沈辞归正在吃早饭,碗里的粥还没喝完,听见鸽子叫就放下碗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把鸽子捧起来,鸽子腿上绑着竹筒,竹筒很小,比小拇指还细,上头封了蜡。她用指甲把蜡抠掉,拧开竹筒,倒出一张卷得紧紧的小纸条。
纸条上是青萝的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青萝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认的字不多,会写的更少,但这封信写得一笔一划的,每个字都端端正正,显然是费了好大功夫。
“郡主,已安全到。宅子很好,念安路上很乖,今日吃了碗米饭,在院子看到栀子花,笑了一下。一切安好。青萝。”
沈辞归看了三遍。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碗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用筷子挑开,三口两口把粥喝完了。碗底有几粒米没喝干净,她用筷子扒拉了两下,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顾长渊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衣服上还有马车的味道,一股子皮革和干草混在一起的味儿。他昨天刚回来,骑了一天一夜的马,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但精神头还好。
“念安到了?”他问。
“到了。”沈辞归把袖子里的纸条掏出来递给他。
顾长渊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还给她。“青萝的字比上次好看了。”
“她练了好几天。”沈辞归笑了笑,然后那笑容慢慢收回去,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不是放松,是那种做完了准备、就等动手的紧绷感,像弓弦拉满了,手指搭在弦上,就差松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的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快要下雨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被风卷到墙角堆着。
“念安安全了。”沈辞归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自言自语,“我可以放手一搏了。”
顾长渊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手指按了按她的肩胛骨,那里有一块硬邦邦的肌肉,大概是这几天一直绷着没松过。他按了一下,沈辞归嘶了一声,肩膀缩了缩。
“不是放手一搏。”顾长渊说,声音很稳,“是全身而退。”
沈辞归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模模糊糊的。他眼睛底下那圈青黑在日光里更明显了,眼皮有点肿,大概是路上没睡好。
“全身而退。”沈辞归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对,全身而退。”
她把窗户关上,插销插进去。插销有点儿锈了,插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力摁了摁,嘎吱一声。她低头看了看插销,铜的,边角磨得发黑,上头刻着一朵花,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能看到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
沈辞归用手指摸了摸那几道线条,指尖在铜锈上蹭了一下。
青萝的信还搁在桌上,被风吹了一下,纸角翘起来。信纸的边缘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路上淋了雨还是青萝写信的时候掉了眼泪。
与此同时,御书房。
天子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锦衣卫的密报。赵铁山跪在地上,额头快挨着砖缝了。
“镇南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天子问。
赵铁山想了想:“没有。她每日照常上朝下朝,回府以后不出门。王府周围一切正常。”
“她身边的那个孩子呢?那个叫念安的。”
赵铁山愣了一下:“孩子……臣没有注意。臣这就去查。”
天子没说话,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笔尖落在纸上,朱砂洇开一小团,红得刺眼。
赵铁山的后背全是汗,朝服的布料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天子搁下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笃笃。
“去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