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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天子的鸿门宴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627 2026-05-06 18:19:24

圣旨是午时到的,还是李福全来传的。这次他没笑,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念圣旨的时候声音又尖又亮,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像钉子往木头里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日后于太和殿设庆功宴,表彰镇南王功绩,朝中重臣悉数参加。镇南王务必出席。”

沈辞归跪在院子里接过圣旨,黄绫沉甸甸的,她的手很稳。李福全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躬了躬身,带着小太监走了。

顾长渊从廊下走过来,脸色铁青。

“不能去。”他说。

沈辞归把圣旨递给老周让他收好,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顾长渊跟在后面,脚步很重,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进了书房,沈辞归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烧的,现在温了,入口有点涩。

“这是鸿门宴。”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子想在宴会上扣押我。”

“那我们不去。”

“不去就等于撕破脸。”沈辞归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笃的一声,“他圣旨上写了‘务必出席’,我不去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名你知道的。”

“那也比去送死强。”

沈辞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咸不淡的,嘴角弯了弯就收回来。“谁说我去送死?”

顾长渊皱起眉头。

“去,还有机会。不去,他就有了名正言顺动我的借口。”沈辞归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手背,“他设这个局就是想逼我选——要么去,被他扣住。要么不去,他治我抗旨。两条路都是死路,但第一条路走得慢一点,第二条路走得快一点。你想选快的还是慢的?”

顾长渊没说话,下颌骨咬得咯吱咯吱响。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下巴上戳了一下。“别咬了,再咬牙就碎了。”

顾长渊抓住她的手,握得有点紧。“我不让你去。”

“你拦不住我。”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顾长渊的眼睛里有火,沈辞归的眼睛里有水——不是眼泪,是那种很平静的、很深的水,看不见底。

最后还是顾长渊先松了手。

“你要去,我陪你。”他说。

“你不能去。”沈辞归摇了摇头,“你得在外面接应我。”

“接应?”

“我带念安进宫,你去不合适。”沈辞归想了想,“你带人在宫外等着。如果天黑之前我没有出来,你就——”

她没说完。

顾长渊替她说完了:“我带人闯宫。”

沈辞归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伸手把他领口那根翘起来的线头又揪掉了。这根线头她揪了好几次了,每次揪完过两天又冒出来,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

傍晚的时候,老周送来一封信。

信封是粉色的,上头印着一朵牡丹花,闻起来有股子脂粉味儿。沈辞归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

“郡主亲启:妾身听闻,天子要在庆功宴上动手扣押您。消息千真万确,您千万别来!淑妃敬上。”

沈辞归看完信,把信纸递给顾长渊。

顾长渊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淑妃?她怎么会给你传信?”

“她在宫里待了三年了,耳目还是有的。”沈辞归把信纸拿回来折好,塞进袖子里,“她跟我娘的旧部有联系,一直在给我递消息。上次王崇远密奏的事,也是她让人递出来的。”

“可信吗?”

“可信。”沈辞归点了点头,“她没必要骗我。骗我对她没好处。”

沈辞归闭上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清明得有些吓人。“果然如此。跟我猜的一模一样。”

“那你还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的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上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走廊里老周巡夜的灯笼一晃一晃的,像萤火虫。

“我要当面问清楚天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到底想要什么。”

顾长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撑在窗框上,把她圈在中间。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进一出的,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发顶。

“他要你的兵权,要你的商号,要你手里所有的牌。”顾长渊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上传下来,“他什么都想要。”

“那就让他亲口跟我说。”沈辞归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我要听他自己说。”

顾长渊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来,那副样子倔得很。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臭脾气?”顾长渊叹了口气。

“改不了。”

“我知道。”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沈辞归这三天什么都没做,照常上朝下朝,照常教念安读书写字——念安已经不在府里了,她就对着空气教,对着念安平时坐的那张小凳子讲《三字经》,讲完了合上书,叹口气。老周站在门口看着,眼眶红红的,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

顾长渊把能调的人手全调到了京城周边。韩七从江南调了三十个好手过来,个个都是青鸾阁的精锐,能打能杀,嘴还严。老周把府里能用的人筛了一遍,挑出十二个最可靠的,让他们换上便服,分散在皇宫周围的几条巷子里待命。

第三天夜里,沈辞归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她在地图上标出了皇宫的各个出入口,标出了锦衣卫的布防位置,标出了换班的时间和巡逻的路线。

顾长渊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张布防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正门太显眼,不能走。东华门是锦衣卫把守,也不行。西华门守卫少,但离太和殿太远。”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最好的接应地点是北边的玄武门。那边守军少,巷子窄,易守难攻。”

“那就玄武门。”沈辞归拿起笔在玄武门的位置画了个圈。

顾长渊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记住,”沈辞归看着他,“天黑之前。如果天黑之前我没有出来,你就带人从玄武门进去。不要走正门,正门人多,容易惊动锦衣卫。”

顾长渊点了点头。他的脸在烛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下颌骨的线条很硬,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会出来的。”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沈辞归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从他颧骨滑到下巴,粗粝粲的,有胡茬冒出来了。“刮刮胡子,”她说,“明天还要见人呢。”

顾长渊抓住她的手,嘴唇贴在她的指尖上,没说话。

宴会当天。

沈辞归换了一身正式的朝服,藕荷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件深紫色的披风,头上戴着白玉冠,腰里挂着镇南王的金牌。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把披风的系带系紧了些,又把金牌的位置摆正。

顾长渊站在她身后,已经换了一身劲装,腰里挂着剑,腰间还别了一把短刀。胡子刮干净了,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但眼睛底下的青黑还在。

“我走了。”沈辞归说。

“我送你到宫门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青布帷子,很普通。顾长渊骑在枣红马上,腰板挺得笔直,手搭在剑柄上。

马车骨碌碌地往皇宫方向走,沈辞归坐在车里,把披风的兜帽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她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不是紧张,是在数数,一、二、三、四、五,从头数到尾,再从尾数到头。

数到第三百二十七的时候,马车停了。

“到了。”车夫说。

沈辞归掀开车帷子,宫门就在前面。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锦衣卫站了两排,个个腰里挂着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阳光照在他们铁灰色的衣服上,反射出一片冷冰冰的光。

顾长渊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伸手把沈辞归扶下来。她的手搭在他掌心里,他的手很凉,指腹上的老茧粗粝粲的,硌得她手心生疼。

“天黑之前。”他说。

沈辞归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

她朝宫门走去,披风的下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兜帽遮住了她的侧脸,只能看到下巴尖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很紧。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顾长渊一眼。

顾长渊站在马车旁边,枣红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宫门的门洞里,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黑黑的印子。

沈辞归转过头,迈进了宫门。

门洞很长,很暗,她的脚步声在里头来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走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一声乌鸦叫,嘎——,声音又粗又哑,在门洞里来回撞了好几下,嗡嗡的。

沈辞归抬起头,门洞顶上的砖缝里蹲着一只乌鸦,黑漆漆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歪着脑袋看她。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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