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里头跟平时不一样。
沈辞归走进去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金水桥两边站着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往常每个岗哨站两个人,今天站了六个,腰里挂的刀也从普通的佩刀换成了斩马刀,刀柄上缠着黑布,握把的地方磨得发亮。太和门前的广场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甲士,铁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
沈辞归走在汉白玉御道上,步子不快不慢,朝服的下摆在脚踝处一摆一摆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甲士——不是普通的禁军,是锦衣卫的人。赵铁山手下的精锐,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眼神跟普通士兵不一样,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睛,像蛇。
太和殿就在前面。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头已经摆好了宴席,一桌一桌的,铺着明黄色的桌布,上头摆着银器。沈辞归走进大殿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但跟她平时上朝见到的阵仗不一样——人少了一半,而且来的都是熟面孔:天子心腹,东宫旧人,还有几个最近才提拔上来的新贵。王崇远没来,那些保守派大臣一个都没来。
沈辞归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这不是庆功宴,这是审判席。
“镇南王到——”太监拉长了嗓子喊了一声。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沈辞归面不改色,迈过门槛走了进去。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客位,上首第一个位置,离天子最近。桌面上摆着酒壶酒杯,还有几碟小菜,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边上搁着一碟醋。
天子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金丝冠,冠上的珠子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看见沈辞归进来就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两排白牙,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亲切得很。
“镇南王,请坐。”天子的声音很温和,跟平时上朝的时候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暖意,“就等你了。”
沈辞归行了个礼,坐下。她坐下的时候膝盖有点僵,朝服的布料绷了一下,她伸手扯了扯,把褶皱扯平了。
淑妃坐在天子身侧,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钗,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但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粉盖不住。她的眼神一直落在沈辞归身上,里头全是担忧,嘴唇微微发抖,手指绞着帕子,把那块帕子绞得皱皱巴巴的。
沈辞归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淑妃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帕子放下了。
酒过三巡。
太监们端着酒壶在席间穿梭,给每个人斟酒。沈辞归面前的酒杯满了三次,她每次端起来抿一口就放下,嘴唇沾了沾酒液,没真喝。酒是上好的竹叶青,颜色碧绿碧绿的,闻着有一股子药香味儿,但她总觉得这酒里头有东西——不是毒药,天子的还没傻到下毒的地步,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她信不过。
刘正坐在对面,隔了两桌。他今天穿的是紫色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却不太好,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起皮,端起酒杯的时候手在抖,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团湿痕。他跟沈辞归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无奈。
沈辞归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蘸了醋放进嘴里。牛肉很嫩,醋有点酸,酸得她眼睛眯了一下。
天子忽然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有人屏住了呼吸。
天子举起酒杯,酒杯是白玉的,在烛光里通透得很,能看见里头的酒液在晃荡。
“镇南王,朕敬你一杯。”天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感谢你这些年为大梁做的一切。”
沈辞归站起来,端起酒杯。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到位——先整了整袖子,然后用双手捧起酒杯,微微欠身,酒杯举到齐眉的高度。
“臣女谢陛下。”
她抿了一口。
天子也抿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下。酒杯搁在龙案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沈辞归注意到了——那个声音不对劲,杯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太沉了,说明天子握杯的力气很大,指关节都发白了。
天子放下酒杯以后没有坐下。
他就站在那儿,两只手撑在龙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沈辞归。他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亲切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嘴角往上勾,眼睛却很冷,像冬天的冰碴子。
沈辞归站在那里,也看着天子。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大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有个大臣手里的筷子掉了,嗒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殿里炸开,像在耳边打了个响雷。
天子开口了。
“但朕听说,”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很长的时间,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享受这个时刻,“你最近在暗中转移家产和旧部。”
沈辞归的瞳孔缩了一下。
“辞归。”天子叫她的名字,不叫镇南王,叫辞归。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儿,像糖衣裹着的苦药,甜的,但咽下去就知道不对。“你是不是想离开京城?”
满殿寂静。
连烛火都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火苗一动不动,直直地往上蹿。所有人都看着沈辞归——刘正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淑妃的帕子又绞起来了,绞得指关节都发白了;那些天子心腹大臣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下头不敢看。
沈辞归站在那里,酒杯还端在手里,里头的酒液晃了晃,荡出一圈涟漪。
她看着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她很熟悉——小时候牵着她衣角叫过她姑姑,半夜做噩梦敲过她的门,在她面前哭过也笑过。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亲情,没有感激,没有愧疚,只有一个皇帝看臣子的眼神。
审视。戒备。还有一丝很淡的、几乎觉察不到的杀意。
沈辞归缓缓放下酒杯,杯底搁在桌面上,歪了一下,没有扶正。
淑妃的帕子绞断了,嘶的一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很轻很轻,像蚕在吃桑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