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归把酒杯搁稳了。
她没有扶正那个歪了的杯子,就让它歪着,杯口朝下斜了一点儿,残留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烛光透过去,泛着琥珀色的光。
满殿的目光压在她身上,像山。
她抬起头看着天子,声音不大,但很稳:“陛下,臣女确实想离开京城。”
话音刚落,殿内就像炸了锅。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酒杯掉了,叮叮当当在地上滚了两圈,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一个年轻大臣站起来又坐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了一把,又惊又怕。
天子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变,而是慢慢的、一层一层地变。先是笑容僵住,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下掉,像融化的蜡。然后眼里的冷意漫上来,把最后那点伪装出来的温和全盖住了。最后整张脸沉下去,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黑压压的,透不过气。
“为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辞归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因为臣女累了。”她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些话,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这些年,臣女从侯府弃女走到今天,经历了太多的杀戮和权谋。臣女想和丈夫、女儿过几天平静的日子。”
她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殿中的大臣们。
刘正低着头,手指攥着酒杯,指关节白得跟骨头似的。淑妃的帕子已经断了,两截布头掉在膝盖上,她没捡,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那些天子心腹大臣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天子,有的低着头假装在吃东西,筷子夹了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
沈辞归收回目光,看着天子。
“陛下,这有错吗?”
殿内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殿外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能听见有人咽唾沫的咕咚声。
天子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龙案后面,两只手撑在案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辞归,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失望、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不舍得的东西。
“你没有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但你是镇南王,是大梁的柱石。你不能走。”
沈辞归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个少年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她教他批奏折,教他看人,教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她替他挡过刀,替他背过锅,替他收拾过烂摊子。她以为他会不一样,以为他会记得那些年她为他做的一切。
但皇帝就是皇帝。
坐上那把椅子的人,都会变成同一个样子。
“陛下,柱石也会累。”沈辞归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不是示弱,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疲惫的耐心,“而且,朝中不是没有柱石了。”
她转过头,看向刘正。
“刘大人,”她说,“他为相多年,老成持重,能帮陛下处理朝政。”
又看向淑妃。
“淑妃娘娘,她聪慧过人,能帮陛下分忧解难。”
又扫了一眼那些年轻大臣。
“还有这些年轻的大臣们,他们有才华有抱负,只要陛下肯用,他们都能成为大梁的柱石。”
她转回来,看着天子。
“陛下,您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说出来,天子的眼眶红了一下。
很快,一闪而过,但沈辞归看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按在龙案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皇帝的手,不是当年那个拉着她衣角叫姑姑的少年的手了。
“可是——”
天子刚开口,一个声音从殿中响起来。
“陛下。”
所有人都看过去。
刘正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扶着桌沿稳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挺直腰板。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在抖,说出来的声音却稳得很。
“陛下,镇南王说得对。”刘正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每个字都很清楚,“她为大梁付出了太多,该让她休息了。”
天子的目光转向刘正,冷得像冰。
“你也替她说话?”
刘正没被这目光吓住。他整了整朝服的下摆,从桌后走出来,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下。金砖冰凉冰凉的,他的膝盖骨磕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老臣不是替谁说话,”刘正抬起头,看着天子,眼睛里全是血丝,“老臣说的是公道话。”
“公道?”天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巴掌拍在龙案上,啪的一声巨响,桌上的酒杯跳了一下,酒液洒出来,在明黄色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什么叫公道?朕让她休息,就是公道?朕放她走,就是公道?”
殿中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刘正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后背全是汗,朝服的布料贴在脊背上,在烛光里能看见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说了下去。
“陛下,镇南王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梁,为了您。她在北边打仗的时候,差点死在那里。她在南边筹饷的时候,把自己的嫁妆都搭进去了。她——”
“够了!”天子打断了他。
刘正闭上了嘴,但眼神没有躲闪。
天子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冠上的珠子晃来晃去,噼里啪啦地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鼓起来,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他用力咬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觉得朕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天子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觉得朕是在逼她走?”
刘正磕了个头,额头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老臣不敢。”
“不敢?”天子冷笑了一声,笑声又尖又冷,在大殿里来回荡了好几下,“你嘴里说不敢,心里头什么都敢想。”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龙椅后面的那面屏风。屏风上绣着九龙戏珠,金线银线绣的,在烛光里闪闪发亮。龙的爪子张牙舞爪的,像是在空中抓住了什么东西,但又什么都没抓住。
“朕不是要逼她走。”天子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只是——”
他没说完。
沈辞归站在那里,看着天子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天晚上,这个少年来敲她的门,说梦见父皇了,吓得睡不着。那时候他的肩膀也是这样抖着的,她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喝了以后就不抖了。
现在她手里没有热水了。
不,是她不想倒了。
沈辞归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朝服的下摆在脚踝处扫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站在大殿中央,和刘正并排,但没有跪下。
天子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打着窗棂。烛火被风灌进来吹得东倒西歪,大臣们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忽大忽小,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赵铁山出现在大殿门口,穿着那身铁灰色的锦衣卫制服,腰里挂着刀,身后跟着四个手下。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像一尊铁铸的门神。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按着刀镡,随时准备拔刀。
沈辞归的眼角余光扫到了赵铁山,但没有转头去看。
她看着天子,等他的下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