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手从龙案上抬起来,重重拍在扶手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大殿里炸开,所有人都抖了一下。淑妃手里的帕子掉了,刘正的肩膀猛地一缩,那几个年轻大臣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来人!”
天子的声音又尖又厉,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猫。
殿外立刻有了动静。甲叶摩擦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脚步踏在金砖上咚咚咚的,像打雷。赵铁山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数十名武士,铁灰色的制服在烛光里闪成一片,斩马刀的刀鞘磕在大腿上,发出密密麻麻的金属碰撞声。
沈辞归被围住了。
前后左右全是人,刀鞘朝里,刀柄朝外,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那些武士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太清,只有一双双眼睛露在外面,盯着她,跟狼似的,瞳孔里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
刘正跪在地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两只手撑着地面,指头抠在金砖的缝隙里,指甲都快抠翻了。
淑妃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哗啦一声。她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嘴唇上的胭脂被咬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唇色。
天子的声音从龙椅那边传过来,冷冷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镇南王,朕不想为难你。但你若执意要走,朕只好强留。”
沈辞归站在刀阵中间,一动不动。
她的朝服被那些武士的铁甲蹭了一下,袖子边上磨出一道白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印子,伸手掸了掸,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些武士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包围的人该有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紧张,就像是在看一群围着她的蚂蚁。
“陛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大殿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您确定要这样?”
天子没说话,下颌骨咬得咯吱咯吱响。
沈辞归把手伸进怀里。
所有武士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刀身在鞘里滑动的声音整齐划一,锵——的一声,像一把刀子捅进了所有人的心脏。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辞归的手从怀里抽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块金牌。
金牌不大,巴掌大小,纯金打造的,正面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背面是两条龙的纹样,龙爪张牙舞爪的,做工精细得很,连龙鳞都一片一片刻出来了。金牌的边缘磨得有些发亮,是长期贴身带着磨出来的。
她高高举起那块金牌。
烛光照在金牌上,反射出一片金灿灿的光,晃得那些武士的眼睛眯了一下。有人看清了上面的字,手立刻从刀柄上松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有人膝盖一软,扑嗵一声跪下了。一个跪,两个跪,三个跪,哗啦啦的一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围住她的那些武士全跪了。
斩马刀的刀鞘磕在金砖上,叮叮当当的,声音脆得很。
“见金牌如见陛下。”沈辞归举着金牌,声音平平静静的,“谁敢动我?”
没人敢动。
跪在地上的武士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赵铁山也跪了,跪在最前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金砖上,嗒嗒嗒的,跟下雨似的。
天子从龙椅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他的嘴唇在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样,一个字都出不来,只能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
“你……”他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
沈辞归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金牌稳稳地举着,纹丝不动。
“陛下,臣女不想和您兵戎相见。”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在对峙,倒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臣女只想离开。”
天子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那里,龙案挡在他和沈辞归之间,明黄色的桌布上还洇着刚才洒出来的那摊酒,酒液顺着桌布的纹理往下渗,一滴一滴地滴在地砖上。他的手指抓着桌沿,抓得指关节都发白了,指甲在木头表面刮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殿内安静得像坟墓。
刘正跪在地上,眼泪已经流下来了,顺着脸颊淌进胡子里,在下巴上凝成一颗水珠,悬了半晌,掉下来砸在金砖上。他没有擦,就那么跪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淑妃忽然动了。
她绕过桌子,走到大殿中央,裙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赤金凤钗上的流苏晃来晃去,摔得噼里啪啦的。她在天子面前跪下来,双手伏地,额头磕在手背上。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镇南王对大梁有功,对陛下有恩。您不能这样对她。”
天子低头看着她。
淑妃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胭脂被泪水冲花了,红一道白一道的,看起来有些狼狈。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上全是牙印——是她自己咬的。
“陛下,您还记不记得,”淑妃的声音哽咽着,“三年前,北边叛乱,是镇南王带兵去平的。那时候朝中没人敢去,是她说‘我去’。她去了,打赢了,但也受伤了。她回来的时候,左肩上中了一箭,箭头都没来得及拔,就进宫来向您复命。”
天子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
“您还记不记得,”淑妃继续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两年前,江南水灾,国库拿不出银子赈灾。是镇南王把云锦商号半年的利润全拿出来了,自己掏腰包补了亏空。她连嫁妆都卖了,卖了三千两银子,全充了赈灾款。”
天子的下巴抖了一下。
“您还记不记得,”淑妃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一年前,有人要害您,是镇南王提前得到了消息,在您寝宫外面守了一整夜。那天晚上下大雪,她就在廊下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回去就病倒了,烧了三天三夜。”
天子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闭上的时候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在烛光里微微颤抖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大殿里没人说话。
武士们跪了一地,刀鞘横七竖八地摆在地上,反射着烛光,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刘正跪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出声了。淑妃跪在天子面前,额头还抵在手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都在抖。
沈辞归举着金牌,手臂已经开始酸了,但她没放下来。
天子睁开眼睛。
他看着沈辞归,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审视,不是戒备,不是杀意。那种目光很复杂,复杂得连他自己大概都说不清楚。
“都退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赵铁山抬起头,看了天子一眼。
“臣说退下!”天子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赵铁山猛地磕了个头,爬起来,一挥手。那些武士哗啦啦地站起来,鱼贯退出大殿,甲叶碰撞的声音渐渐远了,斩马刀刀鞘磕在大腿上的声音也远了,最后只剩下殿外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大殿里只剩下天子、沈辞归、刘正、淑妃,还有几个缩在角落里的太监宫女。
天子站在龙案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什么都没抓住。他看了沈辞归一眼,那一眼里头的东西太多了,多得像要溢出来,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辞归,你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朕不拦你。”
沈辞归把金牌放下来,收进怀里。金牌贴着胸口的位置,被体温捂得温温的,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有点疼。她整了整朝服的袖子,朝天子跪下来。
膝盖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很实在。
“谢陛下。”
她磕了个头,额头贴在手背上,凉凉的。她听见天子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轻得像是错觉,像是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的声音。
沈辞归站起来,转过身,朝大殿门口走去。
她的朝服下摆在脚踝处一摆一摆的,靴子踩在金砖上,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稳。淑妃在身后喊了一声“郡主”,声音带着哭腔,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迈出去了。
刘正跪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殿外的阳光一下子砸在她身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日光里金灿灿的,晃得人眼晕。广场上那些甲士还在,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沈辞归走下台阶,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金水桥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圆滚滚的,青灰色的,有几块上头长了一层绿苔。水里映着她的倒影,朝服、玉冠、金牌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被水波一晃,碎成好几块。
桥那头,顾长渊站在宫门口。
枣红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在日光里散得很快。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里挂着剑,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腹上的老茧在阳光里看得清清楚楚,粗粝粲的。
他没有笑,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辞归走过金水桥,走到他面前。
“走吧。”她说。
顾长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凉的,老茧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但她没抽回去。
他翻身上马,伸手把她拉上来坐在前面。马鞍硌得她大腿根疼,她往前挪了挪,背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咚咚咚的,隔着衣服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不少,扑嗵扑嗵的,像擂鼓。
顾长渊一夹马肚子,枣红马撒开蹄子跑起来。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的,声音又脆又密。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把她裹在披风里。
沈辞归把那块金牌从怀里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金牌边缘磨花了一小块,在阳光里泛着暗淡的黄,像一块陈年的蜜饯。她用拇指摸了摸那块磨花的地方,指尖滑过去,凹凸不平的,粗糙得很。
她把金牌又塞回怀里,手指碰到胸口的位置,那块金牌的边缘硌着她的皮肤,凉凉的,像是最后一次提醒她——这东西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的。
不过也够了。
马跑过朱雀大街,跑过槐树底下那个空荡荡的豆腐脑摊子,跑过巷口那根歪歪扭扭的糖葫芦架子,跑过茶楼门口那块被踩得光滑如镜的门槛石板。
身后,宫门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关上了。
吱呀——砰。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