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出来以后,沈辞归没直接回府。
她让马车掉头往东边去,顾长渊问去哪儿,她说:“刘府。”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勒转马头,枣红马踩着碎步拐进了东边的巷子。
刘府在甜水井胡同里头,三进的院子,灰墙黑瓦,门口两棵槐树,树冠大得遮了半条街。沈辞归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了,橘红色的光照在灰墙上,把墙头上的瓦都染成了金红色。门房看见她来,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嘴里喊着“郡主来了”。
刘正迎出来的时候,朝服还没换,只是把帽子摘了,头发散着,用一根木簪别着。他在院子里就躬下了腰,躬得很深,沈辞归走过去把他扶起来的时候,看见他眼眶已经红了。
“郡主,您怎么来了?”刘正的声音有点儿抖。
“来跟刘大人道个别。”沈辞归说,“明日就走。”
刘正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客气话,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拉住了沈辞归的手。他的手干枯瘦小,皮肤粗糙,指关节肿大,是写字写出来的毛病,手背上还有几块老年斑,褐色的,像枯叶上的锈斑。
“郡主——”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哽住了,眼泪唰地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淌,流到嘴角,咸咸的,他也不擦,“老臣老了,不能跟您去江南了。您一路保重。”
沈辞归被他拉着那只手,心里酸得很。刘正这个人跟了她这么多年,做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说话从来没有失了分寸,今天这样拉着她的手哭,是头一回。她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手背上青筋鼓起来,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河床。
“刘大人,您是大梁的柱石。您要保重身体。”沈辞归的声音也有点哑了,“天子还需要您,朝堂还需要您。您不能倒下。”
刘正使劲点点头,点了好几下,眼泪甩出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湿痕。他松开沈辞归的手,转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脸,走了几步又回头:“郡主,您等一下,老臣有个东西给您。”
他进里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袱,包袱皮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了。他把包袱捧在手里,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走到沈辞归面前,郑重地递过来。
沈辞归接过去,解开包袱,里头是一本书。书不厚,蓝布封面,上头用楷书写着“论语”两个字,字迹工整得很,一笔一划都不含糊。她翻开来,里头是手抄的,小楷,密密麻麻的,墨色已经淡了,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了,但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这是老臣年轻时抄的。”刘正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一些,“那时候老臣还在老家教书,白天给学生上课,晚上点着油灯抄书。抄了整整一年才抄完这一本。”
他的手指抚过书的封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的老茧在蓝布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郡主,老臣把这本《论语》送给您。”刘正抬起头,看着沈辞归,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目光很清明,“希望您能用它教导念安。”
沈辞归捧着那本书,手指摸过封面上的字迹,凹凹凸凸的,是毛笔写上去以后用力压出来的痕迹。她能想象刘正年轻时候的样子——坐在油灯下面,腰板挺得笔直,一笔一划地写,写错了就重来,撕掉重写,一张纸一张纸地写,写到手指头抽筋了甩甩手继续写。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朝刘正深深鞠了一躬。
这躬鞠得很深,额头快碰到膝盖了。刘正赶紧伸手去扶,两只手托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但自己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的,落在沈辞归的袖子上。
“刘大人,保重。”沈辞归直起身,看着他。
刘正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辞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正站在院子里,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跟前。他穿着那件早上上朝时的朝服,紫色的布料在夕阳里泛着暗红,像个褪了色的旧梦。
她迈出门槛,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骨碌骨碌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荡。
回府以后,沈辞归换了一身衣裳,又出了门。
这次是进宫。
淑妃住在永和宫,在皇宫的东边,离御书房不远,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沈辞归到的时候淑妃正在梳妆,听见通报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好就迎出来了,头发散了一半,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流苏晃来晃去的。
“郡主!”淑妃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她拉着沈辞归的手不肯撒手,十根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抠进沈辞归的手背里,抠出几道红印子。她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哗啦啦地往下掉,把脸上的脂粉冲得一道一道的,像个花脸猫。
“郡主,您一定要幸福。”淑妃哭着说,“您为大梁做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苦,老天爷该让您享福了。”
沈辞归被她哭得心里难受,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指腹蹭过她颧骨上的脂粉,蹭下来一层粉色的粉末,黏在手指上,香香的。
“娘娘,您也要保重。”沈辞归的声音很轻,“天子需要您。”
淑妃使劲点头,点得簪子掉下来了,叮当一声落在地上,流苏摔散了,几颗珠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滚到桌子底下,滚到椅子腿旁边,滚到墙角停住了。她也不捡,就那么蹲下来,把脸埋进沈辞归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都在抖。
沈辞归蹲下来,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淑妃的头发很软,很滑,像绸缎一样,从指缝间溜过去,凉丝丝的。
哭了半晌,淑妃终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小匣子。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牡丹花,做工精细得很,边角包着银,银子上头还有镂空的花纹。她从里头拿出一块玉佩,那玉佩是青色的,温润得很,对着光看,里头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流动。
“这块玉佩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淑妃把玉佩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眼泪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玉佩上,在青色的玉面上留下一小片水渍,“她说这块玉佩保了她一辈子平安,让我贴身带着。”
她把玉佩递给沈辞归。
“现在我送给您。”
沈辞归接过玉佩,玉佩入手温温的,像是还带着淑妃体温。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安”字,笔画很浅,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摩挲了太多年磨掉了棱角。
“娘娘,这太贵重了——”
“郡主,您拿着。”淑妃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不像刚才那样哭哭啼啼的了,“这世上我最敬重的人就是您。您不收下,我这辈子心里都不安生。”
沈辞归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桃子,但里头的目光很亮,像两团火。她点了点头,把玉佩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玉佩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谢娘娘。”
淑妃又哭了。
沈辞归从永和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红,云彩像着了火似的,红彤彤的,映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把整座皇宫都泡在了一片橘红色的光里。
她走到宫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镇南王姑姑——!”
是个孩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沈辞归转过身,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洞里跑出来,穿着明黄色的小袍子,头上的金冠歪了,鞋子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上,冻得脚趾头蜷着。
是太子启儿。
启儿今年才五岁,比念安还小两个月。他长得像天子,眉眼清秀,嘴唇薄薄的,哭起来的时候嘴巴一瘪一瘪的,下巴上全是口水。他跑过来一头扎进沈辞归怀里,两只小手抓着她的衣服,抓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姑姑不要走!启儿不让姑姑走!”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又哑又尖,在宫门口来回荡。
沈辞归蹲下来,把怀里这团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人儿搂住。启儿的身子很热,大概是一路跑过来跑出了一身汗,脑袋上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她捧起启儿的脸,用拇指把他脸上的眼泪擦掉。启儿的睫毛很长,被泪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
“启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好皇帝。”沈辞归的声音很柔,柔得像春风拂过水面,“姑姑会在江南看着你。”
启儿抽噎着,小胸脯一鼓一鼓的,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亮晶晶的在鼻尖上挂着。“姑姑骗人,江南那么远,姑姑看不见启儿。”
沈辞归笑了,伸手帮他把鼻涕擦了,手指上黏糊糊的,她在衣服上蹭了蹭。
“姑姑看得见。姑姑有灵犀之眼,多远都看得见。”
启儿吸了吸鼻子,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眼眶里还挂着两泡泪。“真的?”
“真的。”
启儿想了想,伸出小拇指:“那拉钩。”
沈辞归伸出小拇指,跟他拉了一下。启儿的小拇指细细的,软软的,勾在她手指上,像一根嫩嫩的豆芽。他使劲晃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辞归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小手热乎乎的,手心都是汗。
启儿忽然又哭了,这次哭得没那么大声,就是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咬着嘴唇,不出声。沈辞归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他的头发上有股奶香味儿,还带着一点汗酸气,是小孩特有的味道。
“姑姑,”启儿闷闷地说,“你以后还回来吗?”
沈辞归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她说,“也许有一天,姑姑会回来的。”
启儿从她怀里挣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那启儿等着姑姑。”
沈辞归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启儿的头发软软的,从她指缝间滑过去,像水一样。
她转过身,朝宫门外走去。
启儿站在宫门口,光着一只脚,朝她挥手,挥得很用力,小手臂在空中画着大大的圈。
沈辞归走出宫门,顾长渊牵着马在外面等她。枣红马的鬃毛被晚风吹得飘起来,在橘红色的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都告别完了?”他问。
“都告别完了。”沈辞归说。
她把怀里的玉佩拿出来看了一眼,玉佩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安”字的笔画在光里格外清晰,一笔一划的。
“走吧,回府收拾东西。”
顾长渊翻身上马,伸手把她拉上来。她坐在他前面,背靠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咚咚咚的,很稳。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的,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老周站在王府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还没点,就是提在手里。他看见马回来了,嘴角咧了一下,转身冲院子里喊了一声:“郡主回来了——准备热水——”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丫鬟婆子的脚步声、水桶的碰撞声、老周的大嗓门——全混在一起,在暮色里嗡嗡的,像一群归巢的蜜蜂在叫。
沈辞归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低了一下头。她看见门槛边上放着一双小鞋,是念安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朵栀子花,白线绣的,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模模糊糊的两团白。大概是青萝走得急忘了带,老周收出来搁在门槛边上的。
沈辞归弯腰把那双小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鞋底上还沾着泥巴,干了的,硬邦邦的,她用指甲抠了抠,泥块掉下来,碎成粉末。她把小鞋抱在怀里,走进了门。
老周在后面把门关上了,插销插进去,当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