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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离京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4071 2026-05-06 18:19:24

天还没亮,沈辞归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像心里头有个闹钟,到点就响。她睁开眼睛,帐子顶上的绣纹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蓝。顾长渊睡在旁边,呼吸很沉,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她轻轻把那只手拿开,掀开帐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凉了一下,她缩了缩脚趾,摸索着穿上鞋。窗户纸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天亮了还是月亮还没落。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灯,橘红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像在水里滴了一滴墨。

老周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黑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着几个小厮往马车上搬东西。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响亮——“那个箱子放左边,右边留出来放被子”“轻点轻点,里头是瓷器”“这包袱搁车上,别压坏了”。

沈辞归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开始穿衣裳。

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件灰蓝色的披风,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那根白玉簪别住。铜镜里的人看起来有些陌生,不像镇南王,倒像个普通的出门远行的妇人。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领口的扣子扣好,又把披风的系带系紧了些。

顾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床头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他说。

沈辞归笑了一下,走过去在他脸上拍了一下。“起来,要走了。”

顾长渊翻身下床,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腰间挂了剑,又别了那把短刀。他把床铺收拾了一下,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个豆腐块。沈辞归看了他一眼,想说“不用叠了反正要走的”,但没说出口。

院子里的人比想象的多。

沈辞归走出房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府里的仆人们全来了,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两边,排成两列,从正厅门口一直排到大门口。丫鬟们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低着头,有些人的肩膀在抖。婆子们站在后面,有人用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小厮们站的笔直,但眼眶都是红的,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哭出了声,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赶紧把嘴捂住了。

老周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已经点上了,烛光在晨风里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的。

沈辞归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她在镇南王府住了三年。这些人里有跟了她十几年的老人,也有去年才进府的新人。有人给她端过洗脚水,有人给念安做过布老虎,有人半夜被叫起来去给顾长渊买过伤药。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个人的脸,记得老王头的腰不好、小翠的娘病了、福来上个月刚订了亲。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老周走上前来,把灯笼递给她。

“郡主,”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路上黑,提着它。”

沈辞归接过灯笼,灯笼不重,竹骨纸糊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红梅,花瓣画得有点歪,是老周的手笔。他每年过年都要画几个灯笼挂在府里,画得不好看,但每年都画。

“老周。”沈辞归终于开口了,声音也是哑的。

“哎。”老周应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深深地躬下了腰。

沈辞归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看好家。”她说。

老周使劲点头,点了好几下,眼泪甩出来,落在沈辞归的手背上,温温的。

沈辞归提着灯笼,朝大门口走去。她走过那些仆人的时候,有人小声喊了一声“郡主”,有人哭出了声,有人跪下了。她的脚步没有停,但走得慢了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院子里的每一寸地都记住。

顾长渊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包袱,腰间挂着剑,走过那些仆人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大门口的马车已经备好了。一匹枣红马拉着的青帷马车,车帷子洗得发白,车轮上的泥巴已经擦干净了,轴上了油,转起来不会吱呀吱呀响。车夫老赵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看见沈辞归出来就跳下来,躬了躬身子。

沈辞归把灯笼递给顾长渊,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褥子,软软的,靠窗的地方还放了一个小枕头。她把窗帘撩起来,往外看了一眼。

府门口站满了人,老周在最前面,手里又提了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晨风里晃啊晃的。所有人都看着她,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举着手挥了又挥。

“走吧。”她说。

老赵甩了个响鞭,马车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骨碌骨碌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传得很远。沈辞归从车窗往后看,王府的大门越来越远,门口的那些人也越来越小,老周手里的灯笼变成了一小团橘红色的光点,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马车拐了个弯,王府看不见了。

沈辞归放下窗帘,靠在车厢壁上。顾长渊坐在她对面,把两个包袱摞在一起当枕头,靠着闭着眼睛,但睫毛在颤,显然没睡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骨碌声和马脖子上铃铛的叮当声。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沈辞归远远就看见了那群人。黑压压的一片,站在城门洞外面,晨风吹着他们的衣摆,飘飘扬扬的,像一面面旗子。马车靠近了才看清——是朝中的大臣们,刘正站在最前面,穿着紫色的朝服,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白发从帽檐下面钻出来,在风里飘着。

淑妃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那支赤金凤钗,流苏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了,但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在晨光里很亮,像一朵刚开的花。

马车停下来,沈辞归下了车。

她的靴子踩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尘。晨风很大,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兜帽差点被吹掉,她伸手按住了。

刘正走上前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他鞠得很深,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沈辞归赶紧扶住他。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着说出一句话。

“郡主,您一路走好。京城永远是您的家。”

沈辞归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眼袋很深,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的胡子好久没刮了,白花花的。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刘正的时候,他才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笑起来声音很亮。才三年,他老了这么多。

“我会回来的。”沈辞归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淑妃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沈辞归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淑妃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无声无息地流,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凝成一颗水珠,悬了半晌,掉下来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郡主,您要保重。”淑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辞归看着她。淑妃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不舍、感激、愧疚、祝福,全都搅在一起,在泪光里闪着,像碎掉的琉璃。

“娘娘,您也要保重。”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再说话,然后淑妃上前一步,抱住了沈辞归。

这个拥抱很紧,淑妃的手臂箍在沈辞归的腰上,箍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淑妃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她能感觉到淑妃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温热的,一片潮湿。她伸手拍了拍淑妃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

旁边的大臣们别过脸去,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刘正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辞归听见了。

淑妃松开手,退后一步,用手帕擦了擦脸。她的手帕已经湿透了,皱皱巴巴的,她擦了又擦,脸上的泪痕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在泪光里很好看,像雨后的彩虹,短暂得很。

沈辞归朝所有送行的人鞠了一躬。

她鞠得很深,额头快碰到膝盖了。披风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也没管。

“感谢各位这些年对沈辞归的关照。”她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开,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沈辞归无以为报,只能在江南为各位祈福。”

大臣们齐刷刷地回了礼,动作整齐得很,像是排练过一样。有人喊了一声“郡主保重”,又有人喊了一声“一路平安”,声音此起彼伏的,在城门口回荡。

沈辞归直起身,转身上了马车。

顾长渊已经坐在车上了,他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她上了车,在褥子上坐好。窗帘还撩着,她能看见外面的那些人——刘正站在最前面,风吹着他的白发,一根一根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淑妃站在他旁边,还在擦眼泪,手帕换了新的,但还是很快就湿透了。大臣们站在后面,有人举起了手朝她挥了挥。

“走吧。”沈辞归说。

老赵甩了个响鞭,马车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城门洞的石板路,声音嗡嗡的,在门洞里来回荡了好几下,像闷雷滚过屋顶。城门洞很长,很暗,马车进去以后光线一下子就暗了,沈辞归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顾长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凉的,老茧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

马车出了城门洞,阳光一下子砸下来,刺得沈辞归眯起了眼睛。她回头看着京城的方向——城墙在晨光里灰蒙蒙的,像一条沉睡的巨蟒,盘踞在天地之间。城墙上插着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站在垛口后面,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黑黝黝的影子。

刘正他们还站在城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排模糊的轮廓,像剪影贴在城墙根上。淑妃的粉色衣裳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像一朵开在灰墙边上的花,慢慢缩小,慢慢模糊,最后跟那群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沈辞归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看着那座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横在天地的尽头。那条线上头是灰蓝色的天,下头是灰黄色的地,京城就在那条线上,像一笔画上去的墨,淡淡的,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似的。

顾长渊握紧了她的手。

“我们会回来的。”他说。

沈辞归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她把窗帘放下来,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马车颠了一下,她的脑袋晃了晃,靠在了顾长渊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太阳穴有点疼,但她没挪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和马脖子上铃铛的叮当声。风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跟京城里的味道不一样——京城里的空气总是混着香火气和灰尘味,干巴巴的,这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吸一口进去,肺里头都是润的。

沈辞归睁开眼睛,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路两边的田里种着麦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田埂上开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在风里摇来摇去。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看不清脸,只看见他们的草帽在阳光下白晃晃的。

天上飞过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往南边飞,嘎嘎地叫着,声音又粗又哑,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沈辞归看着那群大雁,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手伸出车窗,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凉的,像水一样。她张开五指,让风从每一根手指的缝隙里流过,指尖被风吹得有点麻。

顾长渊从后面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拉回来,塞进披风里。

“别伸出去,危险。”他说。

沈辞归笑了笑,靠回他肩膀上,眼睛闭上了。睫毛在颤,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马车一颠一颠的,她的头在他肩膀上晃来晃去,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伸手把她的头按住,不让它晃,手掌贴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像绸缎一样。

车轮碾过一个坑,猛地颠了一下,沈辞归的脑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赶紧用手托住。她没醒,呼吸很均匀,睫毛颤了颤又不动了。

顾长渊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他伸手把她嘴角沾着的一根头发拿掉,那根头发黏在她嘴唇上,他轻轻扯了一下才扯掉,头发丝在他手指上绕了一圈。

马车一路往南。

身后那座城越来越远,远得看不见了,连那条灰色的线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麦田、野花、大雁、土路,和这辆晃晃悠悠的马车。

沈辞归袖口里露出一截玉佩的穗子,青色的,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那是淑妃送的那块玉佩,“安”字的一面朝外,笔画在日光里清清楚楚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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