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整整十一天。
路上走走停停,遇过雨,遇过风,也遇过一段泥泞得能把车轮陷进去半尺的烂路。沈辞归在车上颠得骨头快散架了,腰酸得不行,每天晚上住店第一件事就是让顾长渊给她按按,按得她龇牙咧嘴地喊疼,喊完了第二天继续上路。
到了苏州码头的时候,天刚过午。
码头比她想象的热闹。货船客船挤在一块儿,船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扛着麻包的脚夫在跳板上跑来跑去,汗珠子甩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混着鱼腥味、桐油味和河水的泥腥味,跟京城那种干燥的尘土味完全不同,湿漉漉的,吸一口进去嗓子眼都是润的。
苏慕白站在码头上,一眼就看见了。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虽然没下雨,但江南的太阳毒,伞是拿来遮阳的。他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不是因为穿得好,是因为他站在那里不动,周围的人都在动,他就成了一块静止的礁石,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从他身上滑过去,但又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
他看见马车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快步走过来,在马车旁边躬了躬身。
“郡主,欢迎回到江南。”
沈辞归从车上跳下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团水渍——昨天下过雨,地上还没干透。她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苏慕白,这人还是老样子,白白净净的,笑眯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她知道这人骨子里精明得很,整个云锦商号江南的摊子都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
“苏公子。”沈辞归也笑了,“以后别叫郡主了,叫沈老板。”
苏慕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沈老板。”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这称呼好,听着就踏实。”
顾长渊从车上下来,把两个包袱拎在手里,朝苏慕白点了点头。苏慕白也朝他拱了拱手,两个人没说话,但眼神交汇了一下,该说的都说完了。
“宅子都收拾好了?”沈辞归问。
“收拾好了。”苏慕白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老板上车吧,从这儿到太湖还有一段路,坐船快一些。”
码头边上停着一艘乌篷船,不大,但很干净,船头的木板擦得能照见人影。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黑得像锅底,笑起来满嘴黄牙,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州口音,沈辞归听了个半懂不懂,只听见“郡主”“太湖”“栀子花”几个词。
上了船,船夫撑了一篙子,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往太湖方向去了。
船走了大半个时辰。
沈辞归坐在船头,两只脚悬在船舷外面,靴尖点着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两岸的景色像画卷一样慢慢展开——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散在水边,粉墙上爬满了青藤,瓦片上长着绿油油的瓦松。河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道道水纹。有妇人蹲在码头上洗衣服,棒槌砸在石板上啪啪啪地响,声音在水面上传得很远。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快到了。”苏慕白坐在船尾,指着前面说。
沈辞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有一片白墙黛瓦的宅子,坐落在太湖边的一个小山坡上,三进三出,不算大,但很精致。宅子前面种着一大片栀子花,绿油油的叶子中间已经开了几朵白的,在一片绿色里头格外扎眼。
沈辞归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母亲当年的描述——“白墙黛瓦,院子里种满栀子花,推开窗户就能看见太湖。”一模一样,一字不差。母亲说的那个地方,就在这里。
船靠了岸,沈辞归跳下船,几乎是小跑着上了坡。
宅子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院子里头跟她想象的一模一样——青石板铺的小路,两边全是栀子花,有的已经开了,有的还是花骨朵,白的花苞在绿叶间探头探脑的。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像碎掉的金子。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切,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滴在栀子花的叶子上,滴在她的手背上。她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让它们流。
“娘——!”
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槛里飞出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撞进她怀里。
念安。
念安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褂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脸上不知道蹭了什么黑乎乎的,左脸颊上一道灰,右脸颊上一道灰,鼻尖上还有一点,像只小花猫。她扑进沈辞归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搂着沈辞归的脖子,搂得沈辞归差点喘不过气来。
“娘!你终于来了!”念安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兴奋,嗓子都喊劈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青萝姑姑说你会来的,我就天天等,天天等——我数了十一个天黑,你才来!”
沈辞归蹲下来,把念安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念安的身子又小又软又热,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团,贴在胸口上,把她的心都捂热了。她低头在念安脸上亲了一口,亲了一嘴的灰。
“念安,娘想死你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念安的头发里,那头发上有股熟悉的奶香味儿,还有一点点栀子花的味道——大概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沾上的。
念安从她怀里挣出来,两只小手捧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然后皱起眉头:“娘你瘦了。”
沈辞归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起来的时候泪珠子被挤掉下来,砸在念安的手背上。“你也瘦了。”
“我没瘦,青萝姑姑说我胖了。”念安嘟着嘴,一脸不服气,“她说我脸圆得像个饼。”
顾长渊走过来,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这母女俩。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很软,软得像化开的糖。他蹲下来,伸手捏了捏念安的小揪揪。
念安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喊了一声“爹爹”,就从他怀里钻进去了。顾长渊一只手就把她抱起来了,举在空中转了半圈,念安咯咯咯地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的乳牙缺了一颗,黑洞洞的。
“爹爹你胡子扎人!”念安用手推着顾长渊的下巴,推了两下没推动,又咯咯咯地笑起来。
青萝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围裙都快磨破了。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沈辞归走之前又多了几道,但眼睛还是亮的,亮晶晶的,里头全是水光。
“小姐。”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行,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您终于来了。”
沈辞归站起来,走过去,握住青萝的手。那双干枯的老手粗糙得很,指关节肿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握起来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暖暖的,厚厚的,像一双能遮风挡雨的大手。
“青萝姑姑。”沈辞归的声音也哑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青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无声地流,流进嘴角,流进脖子,流进衣领里。她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把手翻过来,反过来握紧了沈辞归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念安从顾长渊身上滑下来,跑过来拽着沈辞归的衣角,仰着头看她:“娘,你快来看,院子里有栀子花!好多好多!白的!”她拽着沈辞归往院子深处走,沈辞归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差点摔了一跤。
栀子花确实很多。沿着青石板小路两边种了整整两排,有的已经开了,有的还是花骨朵。开出来的花白得耀眼,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玻璃渣子。花香味浓得很,甜甜的,腻腻的,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蜜罐子里。
沈辞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朵半开的栀子花。花瓣软软的,滑滑的,像绸缎一样,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花蕊里有一只小甲虫在爬,黑乎乎的,背上的壳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
“这是苏叔叔种的。”念安蹲在她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苏叔叔说,娘喜欢栀子花,所以要种好多好多。他种了好几天,手上都磨出水泡了。”
沈辞归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门口的苏慕白。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是站在那里,像个背景板。
她朝他点了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把伞收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很快就远了。
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
青萝做了一大桌子菜——太湖的白鱼,清蒸的,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碎;银鱼炒蛋,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黄澄澄的,银鱼白得透明;还有一盘腌笃鲜,笋是山上挖的,咸肉是青萝自己腌的,汤白得像奶,鲜得沈辞归喝了三碗。
念安坐在沈辞归旁边,自己端着小碗吃饭,吃得满嘴都是饭粒,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她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这些天在江南看到了什么——湖里有好多鱼,山上有很多鸟,隔壁家养了一只大公鸡,每天早上打鸣把她吵醒。她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筷子都快甩出去了,青萝在旁边急得直喊“慢点慢点别戳着眼睛”。
太湖的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栀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饭菜的香气,在院子里头打着转。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桂花树梢上,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银似的光。
顾长渊坐在对面,端着碗吃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嚼得很仔细。他吃完了放下碗,看着沈辞归和念安,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淡,但沈辞归看见了。
沈辞归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桌子菜,看着念安吃得满脸都是,看着青萝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看着顾长渊坐在对面月光里的侧脸——他的轮廓在月光下很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硬朗,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她说。
顾长渊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很淡很淡,但很真。
“是的。”他说。
沈辞归伸手把桌上一个歪了的醋碟摆正,碟子里的醋晃了晃,险些洒出来,她用小拇指把碟子往里面推了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