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江南的第三天,沈辞归就闲不住了。
青萝说她“天生的劳碌命”,到了江南也不知道歇歇。念安拉着她的衣角让她陪自己去湖边捉蜻蜓,她嘴上说着“好好好”,手里却已经摊开了一张地图,上头画着苏州城的大街小巷,用红圈标出了好几处地方。
苏慕白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是端着,手指在杯沿上转圈。
“京城那边的摊子怎么办?”他问。
“能搬的搬,不能搬的关。”沈辞归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云锦商号在京城开了六年,赚了不少银子,但那地方不是久留之地。天子盯着我,王崇远盯着我,满朝文武都盯着我。我在京城待一天,他们就一天不踏实。”
“你不踏实还是他们不踏实?”
“都不踏实。”沈辞归笑了,“所以我走,大家都踏实。”
苏慕白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笃的一声。他看着沈辞归,目光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敬佩,也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那商号总部迁到苏州来?”他问。
“迁。”沈辞归斩钉截铁地说,“京城是非多,江南才是我们的根基。”
苏慕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房契,摊在桌上。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盖着官府的大印,红彤彤的,在日光里格外醒目。
“我已经看好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苏州城中心的位置,“这里,原先是个盐商的宅子,五进的,院子够大,正厅能摆下二十桌酒席。盐商生意败了,急着出手,价格压得很低。我让人去看了,房子结实,就是年久失修,需要拾掇拾掇。”
沈辞归低头看了一眼那地方,在观前街附近,苏州城最热闹的地段,四通八达,水路陆路都方便。
“买下来。”
“已经买了。”苏慕白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就等沈老板去验收。”
第二天一早,沈辞归就去了那座宅子。
宅子在观前街的巷子深处,闹中取静。门口两棵梧桐树,树冠大得遮了半条街,树荫洒在地上凉飕飕的。门楣上刻着“云锦商号”四个字,是苏慕白连夜让人刻的,漆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桐油味。
沈辞归推开大门走进去,院子比她想象的大。前院是接待客人的地方,正厅能摆下二十桌酒席,两边各有一排厢房,可以做账房和管事房。中院是办公的,有一间大书房,窗户朝南,采光很好,冬天晒太阳舒服得很。后院最大,分成了好几块——东边可以设织造坊,西边做染坊,北边做绣坊,南边还有一块空地,可以盖几间学堂。
她站在后院中间,转了一圈,脑子里已经把每个地方要放什么都想好了。
“织造坊放东边,那边靠河,运水方便。”她指着东边说,“染坊放西边,离织造坊远一点,免得染料的味儿染到布上。绣坊放北边,安静,光线好。学堂放在南边,地方够大,还能有个小院子给孩子们活动。”
苏慕白站在一旁,拿个本子记,记完了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赵师傅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说,“他听说您要南迁,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行李,说要带着全家搬过来。”
沈辞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赵这人跟了她快五年了,是个手艺极好的织匠,云锦商号能垄断京城的丝绸生意,有一半是他的功劳。这人话不多,闷葫芦一个,但手上的活儿细得跟绣花似的,织出来的云锦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滑得抓都抓不住。
“他家里人同意吗?”沈辞归问。
“同意的。”苏慕白说,“他媳妇说,沈老板去哪儿他们就去哪儿,跟着沈老板饿不着。”
沈辞归没说话,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上的一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一小株青苔,绿莹莹的,湿漉漉的。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株青苔,指尖滑滑的,凉凉的。
“让他们来吧。”她说,“苏州的房子我给他们安排,孩子上学的事也我来办。”
老赵来的那天,沈辞归亲自去码头接的。
船靠岸的时候,老赵第一个跳下来,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黑黝黝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底磨得快透了。他五短身材,圆脸,大鼻头,看着像个乡下种地的,但一双手伸出来就不一样了——十根手指又长又细,指腹上全是老茧,但皮肤很白,跟他那张黑脸完全不搭。
“郡主——不,沈老板!”老赵一开口就是大嗓门,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块儿,“我这辈子就跟着您了!”
沈辞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拍的满手都是灰。“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老赵的媳妇从船上下来,身后跟着三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一个个都晒得黑不溜秋的,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眼睛里全是好奇。最小的那个丫头扎着两个冲天辫,嘴里叼着根糖葫芦,糖稀化了,黏得满脸都是,亮晶晶的。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沈辞归说,“就在织造坊旁边,三间房,够你们一家住了。孩子上学的事也办妥了,明天就能去学堂。”
老赵的媳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拉着沈辞归的手不放,嘴里念叨着“沈老板大恩大德”之类的话。沈辞归被她念叨得不好意思,赶紧岔开话题,让苏慕白带他们去看房子。
老赵站在码头上,看着沈辞归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但从那以后,他干活更卖力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工,织出来的云锦一批比一批好,连苏州本地的老织匠看了都竖大拇指。
云锦商号的扩张速度比沈辞归预想的快得多。
搬来苏州的头三个月,商号就拿下了苏州城里一半的丝绸生意。苏慕白这人做生意有一套,不跟人硬碰硬地抢,而是搞了个“联营”的法子——小作坊不愿意关门的,就让他们挂云锦商号的牌子,用云锦商号的渠道出货,利润按比例分成。这样一来,原本跟云锦商号对着干的小作坊全变成了自己人,生意不但没受损失,反而越做越大。
到了第四个月,沈辞归把茶叶生意也做起来了。
太湖边的东山盛产碧螺春,茶叶品质极好,但茶农们各自为战,卖不上价。沈辞归让人挨家挨户去谈,把东山的茶农全拢到了一块儿,统一收购、统一包装、统一销售。第一批“云锦碧螺春”上市的时候,三天就卖光了,连苏州知府都派人来买了一斤,说是要送京城的亲戚。
第五个月,瓷器生意也开了张。
沈辞归从景德镇请了两个老师傅过来,在苏州城外建了一座小窑。她让苏慕白跟景德镇那边的大窑厂谈了合作,拿下了江南地区的独家代理权。云锦商号的瓷器走的是高端路线,专供达官贵人,一套瓷器能卖到上百两银子,利润高得吓人。
到第六个月的时候,云锦商号在江南的总营收已经超过了京城。苏慕白把账本拿给沈辞归看,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底下用朱笔写着总数——沈辞归看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没说话。
“比上个月多了三成。”苏慕白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还不够。”沈辞归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我要让云锦商号成为天下第一大商号,让大梁的丝绸卖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苏慕白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烛光里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里头有火在烧。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永远不会满足,永远不会停下来。京城的庙她待不住,江南的天地也迟早装不下她。
“会的。”他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晚上,沈辞归回到太湖边的宅子,念安还没睡。
念安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两只小脚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本书,歪着脑袋在看。青萝在旁边剥莲子,莲子壳堆了一地,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念安,怎么还不睡?”沈辞归走过去,蹲下来看她手里的书——是刘正送的那本手抄《论语》。
“我在读书。”念安一本正经地说,小手指着书上的一行字,“娘,这句是什么意思?”
沈辞归看了一眼,念的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她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了一遍,念安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先睡吧,明天再学。”沈辞归把书合上,放在秋千旁边的石桌上。
念安从秋千上跳下来,拉着沈辞归的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仰着头看着沈辞归:“娘,你明天还去商号吗?”
沈辞归愣了一下。“去。”
“那我也去。”念安说,“我要去看苏叔叔。苏叔叔上次说要给我买糖人。”
沈辞归笑了,弯腰把念安抱起来。念安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哈欠,小手勾着她的脖子。
“苏叔叔忙着呢,哪有空给你买糖人。”
“苏叔叔不忙,苏叔叔说了,念安的事永远是第一位的。”念安闭上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然后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沈辞归抱着念安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念安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露出两只脚丫子,脚趾头圆圆的,像十颗小珍珠。
沈辞归把被子重新盖好,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念安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念安脸上,小脸蛋白白的,睫毛翘翘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睡得很沉,嘴角还有一丝口水,亮晶晶的。
她伸手把念安嘴角的口水擦掉,指尖在念安的脸颊上蹭了一下。念安在睡梦中笑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沈辞归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外头的月亮很圆,挂在桂花树梢上,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栀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在夜色里打着转。
远处太湖的水面上有渔火,一盏一盏的,橘红色的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碎掉的星星。渔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在水波里一荡一荡的,跟天上的月亮搅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月。
沈辞归关窗户的时候,手碰到窗棂上的一片落叶,落叶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碎成几片掉下去。她看着那几片碎叶子在月光里往下飘,飘过栀子花丛,飘过青石板小路,飘过秋千的绳子,最后落在青萝还没来得及扫的那堆莲子壳上,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