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第一天上学堂的时候,紧张得把沈辞归的手攥出了汗。
云锦学堂在观前街后面的巷子里,离商号总部不远,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学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教室,后院是先生们住的地方。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的,一片落叶都没有。
沈辞归牵着念安的手站在学堂门口,念安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褂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绑着,背上背着一个蓝布书包,书包是青萝连夜缝的,上头绣了一朵栀子花,白线绣的,歪歪扭扭的,但念安很喜欢。
“娘,我不想进去。”念安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两只手把沈辞归的手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沈辞归蹲下来,跟念安平视。念安的眼睛大大的,里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发抖。
“念安,你怕什么?”沈辞归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怕先生凶。”念安吸了吸鼻子,“还怕同学欺负我。”
沈辞归笑了,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先生是从京城请来的,姓周,叫周明远,是娘的老朋友了。他一点都不凶,就是长得有点严肃,但其实人很好。同学们也都是好孩子,不会欺负你的。”
念安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抿着嘴唇没说话。
“这样,”沈辞归把念安的书包带子整了整,“今天你先去试试,如果觉得不好,明天就不来了。好不好?”
念安想了想,使劲点了点头。
沈辞归站起来,牵着念安走进了学堂。
前院里已经聚了一群孩子,大大小小的,最小的跟念安差不多大,最大的看起来有十来岁。有的在追着跑,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有的趴在石桌上画画。看见沈辞归进来,几个大一点的孩子立刻站直了,小声喊了声“沈老板”,沈辞归笑着点了点头。
周明远从正厅里走出来。
这人五十出头,瘦高个儿,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看着确实很严肃。但他看见念安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淡,但确实是弯了。
“这就是念安?”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很温和。
“周先生好。”念安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还是说了,而且说完以后还鞠了个躬,鞠得很标准,两只手贴在腿侧,腰弯下去,额头快碰到膝盖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明显多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块儿。“好孩子,进去坐吧,第一排靠窗那个位置是你的。”
念安抬起头看了沈辞归一眼,沈辞归朝她点了点头。她松开沈辞归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挺起小胸脯,朝教室里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辞归还站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去了。
沈辞归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教室里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在介绍新同学,然后是稀稀拉拉的掌声。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下午来接念安的时候,沈辞归在学堂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孩子们才陆陆续续出来。念安是最后一个,跟两个小女孩手拉手出来的,三个人有说有笑,念安的脸红扑扑的,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娘!”念安看见沈辞归就跑了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我今天交到朋友了!这个是阿蕊,这个是阿桃!”
两个小女孩站在念安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沈辞归,小声喊了声“沈老板”。沈辞归蹲下来,笑着跟她们说了几句话,两个小女孩就笑了,露出豁了牙的嘴,笑得咯咯咯的。
回去的路上,念安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周先生讲课很有意思,说阿蕊的糖分了她一颗,说阿桃画画很好看。沈辞归听着,心里头那点担心全散了。
这孩子的适应能力比她强。
过了几天,沈辞归又去接念安,周明远叫住了她。
“沈老板,借一步说话。”周明远的脸色有些古怪,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不可思议。
沈辞归跟着他走进正厅,周明远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
“沈老板,令嫒是难得的天才。”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激动,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老朽教了二十多年书,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书过目不忘,文章读一遍就能背,算术题一教就会,举一反三,比那些学了三四年的孩子都强。”
沈辞归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尤其是历史课和兵法课。”周明远顿了顿,“历史课上讲春秋战国,她说的话连老朽都没想到过。兵法课上讲孙子兵法,她听完以后自己画了一张图,把九地篇的要点全画出来了,老朽看了都吃了一惊。”
沈辞归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爹教得好。”
“不不不,”周明远摆了摆手,“这不是教的问题,这是天赋。沈老板,这孩子您得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沈辞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出学堂的时候,念安正蹲在门口跟阿蕊和阿桃一起看蚂蚁搬家,三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蚂蚁要把食物搬到哪里去。念安说得头头是道,什么“蚂蚁是用触角交流的”“它们会留下气味标记路线”,把阿蕊和阿桃听得一愣一愣的。
“念安,回家了。”沈辞归喊了一声。
念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跟阿蕊和阿桃道了别,跑过来牵着沈辞归的手往家走。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仰着头看着沈辞归。
“娘,阿蕊的银镯子丢了,她哭了好久。”
“然后呢?”
“我帮她找到了。”念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昨天在院子里玩的时候掉在桂花树底下了,被树叶盖住了,没人看见。我告诉她去树底下找,她就找到了。”
沈辞归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在树底下?”
念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像是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我就是知道。”
沈辞归没再问了。
后来这种事又发生了好几次。有个同学的毛笔不见了,念安说在书架第三层的书后面。有个先生把钥匙弄丢了,念安说在厨房的灶台底下。还有一次,一个同学拿了一块玉佩来学堂显摆,说是家传的古玉,念安看了一眼就说“这是假的,玉是新料做的,做旧的手法很粗糙”。那块玉佩后来被鉴定确实是假的,那个同学的爹气得差点没把那孩子揍一顿。
同学们都觉得念安很神奇,说她有“火眼金睛”。念安也不解释,别人问她就笑笑,说“我就是知道”。周明远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念安的评语上写了一句话:“此子天赋异禀,非寻常之才。”
沈辞归知道,念安的灵犀之眼开始觉醒了。
每天接送念安上下学成了沈辞归最开心的事。
早上的时候,她牵着念安的手走在巷子里,念安背着那个绣着栀子花的蓝布书包,一路上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踩水坑,鞋子上全是泥点子。到了学堂门口,念安会松开她的手,跑进院子,然后在门口回头看她一眼,挥挥手,喊一声“娘晚上见”,就跑进教室了。
傍晚的时候,沈辞归会提前半个时辰到学堂门口等着。有时候顾长渊也来,骑着那匹枣红马,把念安抱上马背,念安坐在前面,两只小手抓着马鬃,咯咯咯地笑,笑声在巷子里回荡着,像一串铃铛。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念安在学堂的第二个月,沈辞归收到了周明远的一封信。信上写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说念安的功课已经远远超过了同龄人,建议让她跳级,直接去跟大班的孩子一起上课。沈辞归想了想,同意了。
念安跳级那天,沈辞归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念安走进大班的教室。大班的孩子比她高了一头,她站在他们中间像个小不点,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一点都不怯场。
周明远从教室里出来,站在沈辞归旁边,看着念安的背影。
“沈老板,令嫒将来想做什么?”他问。
沈辞归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念安还小,才五岁,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志向?但周明远这么一问,她才忽然意识到,念安已经不小了,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不知道。”沈辞归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辞归问念安:“念安,你将来想做什么?”
念安正在喝汤,喝得满嘴都是,腮帮子鼓鼓的。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歪着脑袋想了想。
“我想当大将军。”她说,语气很认真,“像爹爹那样,保家卫国。”
顾长渊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念安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深。
“当大将军很辛苦的。”沈辞归说。
“我知道。”念安端起碗继续喝汤,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怕辛苦。”
沈辞归看着念安,心里头五味杂陈。这孩子像她,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她又比沈辞归强——她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心里头没有仇恨,没有包袱,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她将来想当大将军,不是因为要报仇,不是因为她娘需要她保护,是因为她真的想当。
这就够了。
沈辞归伸手揉了揉念安的脑袋,念安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从指缝间溜过去。念安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得没心没肺的,露出一排缺了一颗的牙。
“娘,我会很厉害的。”念安说,嘴里还嚼着饭,声音含混不清的。
“我知道。”沈辞归说。
念安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沈辞归身边,趴在她膝盖上,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娘,到时候我保护你。”
沈辞归的眼眶红了。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伸手捏了捏念安的鼻子。
“好,娘等着。”
念安心满意足地回去继续吃饭了,把碗里的饭扒拉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吃完饭她把碗一推,跳下凳子,跑到院子里去荡秋千了。秋千吱呀吱呀地响,她的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清脆脆的,像鸟叫。沈辞归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念安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她的小揪揪在风里飘着,红头绳在夕阳里亮得刺眼,像两团小火苗在跳。
顾长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的胡茬蹭着她的脖子,有点扎人,沈辞归缩了缩脖子,没躲开。远处太湖的水面上,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水面从金红色慢慢变成灰蓝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跟天上的星星搅在一起。
念安从秋千上跳下来,跑到墙根底下蹲着看蚂蚁。她蹲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沈辞归正想走过去,念安忽然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娘,蚂蚁在下蛋!”
沈辞归没忍住,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