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太湖边的第三个月,顾长渊开始种菜了。
沈辞归是早上发现的。那天她起床的时候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她以为顾长渊去练剑了,推开窗户往院子里一看,他蹲在院墙外头那块空地上,手里拿着锄头,正在刨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
“你在干什么?”沈辞归趴在窗台上喊了一声。
顾长渊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块泥,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画了个花脸。他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开块菜地。”
“你还会种菜?”
“不会。”他又低下头继续刨地,锄头砸在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学就是了。”
沈辞归没再说什么,端着茶杯靠在窗台上看他刨地。顾长渊刨地的姿势跟拿剑完全不一样——拿剑的时候他是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刀,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刨地的时候他笨拙得很,锄头举得太高落得太重,土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次差点刨到自己的脚。
青萝从厨房出来,看见顾长渊在刨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块儿。“姑爷,您这地刨得太深了,种菜不用刨那么深。”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锄头,示范了一下,锄头轻轻一勾,土就翻起来了,又轻又准。
顾长渊在旁边看着,学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表情跟他学新剑法的时候一模一样。
接下来几天,顾长渊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那块菜地上。他翻土、施肥、播种、浇水,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不让别人插手。青萝说要帮他,他说不用。老赵说要来搭把手,他说不用。连念安蹲在旁边说要帮忙,他想了想,说这个可以。
念安放学以后就蹲在菜地边上,帮顾长渊浇水。她人小力气小,提不动水桶,就用一个小瓢一瓢一瓢地舀,浇得很认真,每棵菜苗都浇到了,就是有一半的水洒在了自己脚上,鞋袜湿透了,她也不在乎,光着脚踩在泥地里,脚趾头缝里全是黑泥。
“爹爹,菜什么时候能长出来?”念安蹲在那里,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地里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芽,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快了。”顾长渊蹲在她旁边,指着那些嫩芽说,“你看,已经冒芽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
“一个月是多久?”
“三十天。”
念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皱起眉头:“好久。”
顾长渊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的小揪揪揉歪了。念安也不恼,歪着脑袋靠在他胳膊上,看着地里那些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摆。阳光照在父女俩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紧紧挨在一起。
沈辞归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青萝站在她身后,也在看,眼眶红红的,用围裙擦了一下眼睛。
“小姐,”青萝的声音有些哑,“姑爷变了。”
沈辞归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确实变了。
以前的顾长渊,全身都是绷着的。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猫一样,随时准备拔剑。他坐着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永远在观察周围的环境,连吃饭的时候都不放松,筷子夹菜的间隙会扫一眼门窗的位置。现在他还是那个顾长渊,但松了。他蹲在菜地里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肩膀垂下来了,眉头不皱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很淡,但很真。
第一批蔬菜收获的那天,念安高兴得在菜地里跑来跑去,踩坏了好几棵菜。
顾长渊种的菜品种不多——小青菜、萝卜、韭菜,还有几棵西红柿。小青菜长得绿油油的,萝卜胖乎乎的从土里露出半个白身子,韭菜一茬一茬的割了又长,西红柿红了三颗,挂在藤上像三个小红灯笼。
顾长渊系上围裙下了厨。
沈辞归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差点没笑出声来——一个拿剑的手,握着菜刀切菜的时候笨得不行,萝卜切得厚一块薄一块的,韭菜切得一截长一截短的,西红柿切的时候汁水溅了一脸,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留了一道红印子。
“你行不行?”沈辞归笑着问。
顾长渊头都没抬:“行的。”
念安搬了个小板凳站在灶台旁边,踮着脚尖看顾长渊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油烟呛得她直咳嗽,但她不肯走,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锅铲,嘴里喊着“爹爹多放点盐”“爹爹翻一翻”。
青萝在旁边急得不行,想接手又不敢,就在旁边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姑爷火太大了”“姑爷菜该出锅了”。
最后做出来一桌子菜——清炒小青菜、萝卜炖肉、韭菜炒蛋、西红柿鸡蛋汤。卖相不太好,青菜炒得太老了,萝卜炖得不够烂,韭菜炒蛋里的蛋糊了,西红柿蛋汤咸得有点苦。但念安吃得津津有味,扒拉了一大碗饭,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爹爹,你种的菜比买的好吃!”
顾长渊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弯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白牙,笑得像个孩子。沈辞归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中,觉得这个男人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看什么?”顾长渊注意到她的目光,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收住。
“看你。”沈辞归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确实老了,嚼起来像草,但她咽下去了,“堂堂青鸾阁少阁主,现在成了菜农。”
顾长渊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嚼咽下去,说:“菜农怎么了?菜农最幸福。”
这话换了别人说,可能是赌气,可能是自嘲,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认真的。沈辞归知道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觉得当菜农比当少阁主幸福。少阁主要杀人的时候手不能抖,菜农不需要。少阁主要随时准备死,菜农不需要。少阁主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菜农不需要。
他在这块菜地上找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安心的感觉。
傍晚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
太湖的晚霞烧得正旺,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把整片天都染成了橘红色。水面也被染红了,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远处有渔船归来,船头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像萤火虫。
沈辞归靠在顾长渊肩上,念安趴在他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嘴角有一丝口水,亮晶晶的。顾长渊把念安往上抱了抱,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沈辞归抬头看着天上那些烧红的云,云在慢慢变暗,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紫灰,从紫灰变成灰蓝。一颗星在天的边缘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像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又一盏灯。
“这样的日子,我想过一辈子。”沈辞归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顾长渊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晚霞的余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嘴唇微微弯着,那笑容是松的——跟他种菜时候一样,整个人都松了。
“那就过一辈子。”他说。
沈辞归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他的衣服上有股泥土的味道,还有青草的清香味,跟以前身上的铁锈味完全不一样了。这个味道好闻多了。
念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嘴角又流出一线口水,滴在顾长渊的裤腿上,洇开一小团湿痕。顾长渊没动,怕把她弄醒,就那么坐着,一条腿被念安压得发麻,他也不吭声。
院子里栀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晚风,甜甜的,腻腻的。桂花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在念安的头发上,飘在沈辞归的肩膀上,飘在顾长渊的手背上。沈辞归伸手把念安头发上的叶子拿掉,叶子已经半干了,边缘卷起来,在她指尖碎了。
远处的太湖上传来一声渔歌,调子拖得很长很慢,听不清在唱什么,只听到那声音在水面上飘着,荡来荡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辞归闭上眼睛,把顾长渊的胳膊抱紧了些。他的胳膊还是硬的,肌肉结实,青筋鼓起来,跟以前一样有力,但抱起来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的拥抱是保护,现在的拥抱是依靠。
“长渊。”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什么最重要?”
顾长渊想了想。“以前我觉得是活着。”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膝盖上的念安,又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沈辞归,“是跟谁一起活着。”
沈辞归没说话,只是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念安又嘟囔了一句,这次听清了——“爹爹,西红柿……再给我留一颗……”
顾长渊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沈辞归的脑袋在他肩上一颠一颠的,她也笑了,两个人都没出声,只是抖着肩膀笑,怕吵醒念安。
灶房里传来青萝洗碗的声音,碗和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混着水声,细细碎碎的,像一首没谱曲的歌。老周在不远处劈柴,斧头砸在木头上咔咔咔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远处有狗在叫,汪汪汪的,叫了几声就停了。
沈辞归睁开眼,看到天边那颗最亮的星旁边多了一颗小星,两颗星挨得很近,像是牵着手。她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自由地活着,为自己而活。”她觉得她现在做到了。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守护,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简单地、自由地活着,在太湖边,在栀子花香里,在顾长渊的肩上,在念安的睡颜旁边。
顾长渊把念安抱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稳住了。念安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把她丢了。
沈辞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回屋。”
顾长渊抱着念安往屋里走,沈辞归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桂花树梢上,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碎碎的,像一地碎银子。栀子花在月光里白得发亮,一朵一朵的,像小小的灯盏。远处太湖的水面上渔火还在闪烁,星星点点,模模糊糊的,跟天上的银河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青萝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剩菜,正要往厨房里端,看见沈辞归站在门口发呆,小声喊了一句:“小姐?”
沈辞归回过神,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屋。
青萝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月亮,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剩菜,用筷子夹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眯着眼睛笑了。她端着碗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的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墙根底下的蟋蟀叫了,瞿瞿瞿瞿的,一声接一声,叫得很起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