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的菜地丰收那天晚上,沈辞归在饭桌上提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想法。
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中,念安嘴里塞满了饭,青萝端着一碗汤正要放下,老周在门口劈完柴进来拿水喝——全定住了。
“你说什么?”苏慕白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碗搁在桌上磕了一声脆响。
“我说,”沈辞归放下筷子,看着在座的几个人,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在苏州办一所书院,专门招收女子。教她们读书、算术、经商、甚至兵法。”
院子里安静了。
连念安都停止了咀嚼,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她娘又看看苏慕白,小脑袋转来转去的。
青萝第一个开口了:“小姐,女子读书——”她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大概是想说“女子读书有什么用”,但看着沈辞归的眼睛,这话说不出口。沈辞归自己就是女子,读了书,有了本事,从侯府弃女走到今天。这话要是说出来,等于打自家小姐的脸。
苏慕白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擦了擦嘴。
“沈老板,”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的,“您这个想法太好了。女子也需要读书,也需要有本事。”
沈辞归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娘就是不识字。”苏慕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一辈子围着灶台转,连苏州城都没出去过。我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爹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她不是不想有自己的主意,是没那个本事——不识字,不会算账,出了门连路都认不得。”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很快就被他眨掉了。
“后来我爹走了,生意上的事她一点都管不了,全丢给我。我那时候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被人骗了好几次。”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娘也读过书、会算账,我们家也不至于吃那么多亏。”
沈辞归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所以我支持您。”苏慕白的声音很笃定,“不只是支持,我要出力。我捐五千两银子,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五千两。
在座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周端着的碗差点掉地上,青萝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念安虽然不知道五千两是多少,但看大家的表情就知道是个很大的数字。
沈辞归看了苏慕白一眼,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好。算你一份股。”
“我不要股。”苏慕白摆了摆手,“这是捐的,不是投的。沈老板,您这事做成了,比赚五千两银子有意义得多。”
接下来一个月,沈辞归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书院上。
她在苏州城外买了一块地,在太湖边上,离她住的宅子不远,走路也就一刻钟。那块地原先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有一人多高,风吹过去沙沙沙地响,像一片绿色的海。沈辞归站在荒地中间,四面全是风,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头发被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就是这里。”她说。
苏慕白站在她旁边,拿着本子画图。他是苏州本地人,懂建筑,画出来的图纸又快又好,线条流畅得很。“正中间设讲堂,东西两边各设两个教室。后面设学生宿舍,可以住一百个人。前院种花,后院设一个演武场——”
“等等。”沈辞归打断他,“演武场?”
“您不是说还要教兵法吗?”苏慕白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兵法不能光在纸上讲,得练。我给您留了一块空地,够大,跑马都行。”
沈辞归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人做事比她想的还周到。
开工那天,沈辞归亲自去看了。工匠们从苏州城里请来的,泥瓦匠、木匠、漆匠,加起来五六十号人,把工地挤得满满当当。打地基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锯木头的声音吱嘎吱嘎的,混合在一块儿,像一首热闹的交响乐。
老周主动请缨来监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晒得黑了一圈,脸上脱了一层皮,鼻子尖红红的。他站在工地上,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拿着图纸,指指点点的,像个大将军在排兵布阵。
“老周,你歇歇。”沈辞归有一天去看工地,看见老周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啃得满嘴都是渣子,心疼得不行。
“不累不累。”老周嚼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郡主——沈老板,您这事办得好,老周这辈子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但知道读书有用。您让那些女娃娃读书,这是积德的事,老周累点也值。”
沈辞归没再劝,只是让青萝每天给老周带一个菜盒子,里头塞满了肉。
书院的匾额是沈辞归自己写的。
“归途书院”四个字,她写了十几遍才满意。第一遍太工整了,像印出来的,没有灵魂。第二遍太潦草了,像喝醉了写的。第三遍到第十遍不是这里不好就是那里不对,要么笔画太重要么笔画太轻,要么间距太宽要么间距太窄。
第十一遍,她终于满意了。
四个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有一股子劲儿在里头——横的时候像刀切,竖的时候像剑劈,撇捺舒展,收笔的时候带着一个小小的提钩,是她娘教她的那个习惯。
顾长渊站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你娘会喜欢的。”
沈辞归低下头,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在砚台边沿刮了两下,多余的墨汁刮掉了。“嗯。”她说,声音有点闷。
第一批招生,报了六十个人。
沈辞归亲自面试。
面试那天,她在书院的前厅里坐了一整天,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搁着茶水,茶换了三回,壶里的水添了又添。来面试的女子从八岁到二十岁不等,有贫家的女儿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有富商的千金穿着绫罗绸缎,甚至有几个是从外地专程赶来的,坐了十几天的船,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十二岁的姑娘,姓林,苏州本地人,她爹是个卖布的。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成一根麻花辫,辫子的发梢有点黄,大概是营养不良。她坐在沈辞归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绞着手指,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
“为什么想来读书?”沈辞归问。
林姑娘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娘说,女孩子不用读书,长大嫁人就行了。但我不想嫁人,我想——”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辞归,眼睛里有一点光,“我想像我爹那样卖布。我想自己开个布庄,不用靠男人。”
沈辞归看了她一会儿,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录。”
林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使劲擦,擦得眼睛红红的,嘴里一直说着“谢谢沈老板谢谢沈老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后面来的姑娘们也各有各的理由。有的是想学会算账帮家里做生意,有的是想识字以后能看懂医书给人看病,有的是想学兵法将来当兵,还有一个最年轻的——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奶声奶气地说:“我想当女将军!”
沈辞归最后把六十个人全录了。
一个都没刷。
苏慕白在旁边看了一天,忍不住问了一句:“沈老板,您就一个都不筛?”
沈辞归头都没抬,在最后一个录取通知书上盖了章。“没有什么可筛的。愿意来的,都是有心气的。有心气的人,我都要。”
开学典礼那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归途书院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六十个学员整整齐齐地站在院子里,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表情。她们站成六排,每排十个人,从八岁到二十岁,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有,但眼神是一样的——亮晶晶的,像一盏盏刚点上的灯。
院子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苏州城里的百姓听说有人在城外办女子书院,都觉得新鲜,扶老携幼地跑来看。有人指指点点的,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摇头叹气说“世风日下”,但更多的人是在好奇——女子读书,到底能读出什么样来?
沈辞归站在书院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那根白玉簪别住。她没有穿朝服,没有戴皇冠,看起来不像个郡主,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但她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你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读书,更是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六十个学员鸦雀无声,六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有人会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有人会说,女人这辈子就是相夫教子、洗衣做饭。有人会说,你们来这里读书是浪费钱、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学员脸上扫过去。
“但我要告诉你们——女人不需要靠男人活着,你们可以靠自己。”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太湖的水波拍岸的声音,能听见有人咽唾沫的声音。
一个学员哭了,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她没有出声哭,就是眼泪无声地流,流了满脸。旁边的人递给她一块帕子,她接过来了,擦了擦,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又一个学员哭了。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红了眼眶。但她们都在笑,哭着笑,笑着哭,眼泪和笑容混合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辞归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哭,但声音有点变了,变得软了一些,柔了一些,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你们的人生,从今天开始,由你们自己来写。”
掌声响起来了。
六十个学员一起鼓掌,掌声很响,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院子外面看热闹的人也鼓起掌来,有人在喊“好”,有人在喊“沈老板说得好”,有人抹着眼泪使劲拍手,把手掌都拍红了。
顾长渊站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树下,抱着剑,看着沈辞归。他的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深。念安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尖也看不见她娘,急得直跳,顾长渊就把她抱起来了,她趴在顾长渊肩膀上,朝着沈辞归的方向使劲挥手。
沈辞归看见了,笑了一下,冲念安眨了眨眼睛。
念安咯咯咯地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缺了牙的嘴张得大大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苏慕白站在人群后面,拿着一本册子在记录,记着记着笔停了,抬起头看着沈辞归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的青石板路上。他低下头,用笔在册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大梁第一所女子书院,今日开学。沈老板万岁。”
写完了觉得不妥,把“万岁”划掉了,在旁边写了“千古”。
还是觉得不妥,又划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写,把册子合上塞进袖子里,靠在大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院子里那些哭成一团又笑成一团的姑娘们。
风吹过来,把书院门口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归途书院”四个字在日光里格外清楚,墨迹已经干了,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味儿。
沈辞归走下台阶,走进学员中间。那些姑娘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跟她说话,有人拉着她的手,有人拽着她的袖子,有人问“沈老板《论语》难不难学”,有人问“沈老板我以后真的能开布庄吗”,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学会飞的小鸟。
沈辞归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躁,脸上带着笑。
她被围在人群中间,被那些年轻的、充满希望的脸包围着,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刚刚播种的田野里,那些种子正在泥土下面悄悄地发芽,等着破土而出,等着开花结果。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太阳很高,很亮,照得她眯起了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母亲的手在抚摸她的脸。她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自由地活着,为自己而活。”
她现在不只是在为自己活,也在帮更多人学会为自己活。
苏慕白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哗啦啦地响。“沈老板,学堂的钥匙,您收好。”
沈辞归接过钥匙,钥匙冰凉的,铜的,上头刻着“归途”两个字。她在手心里攥了攥,铜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激得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把钥匙收进怀里,贴着那块淑妃送的玉佩放着,钥匙和玉佩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转身走向书院门口,门槛很高,她抬腿跨过去,靴子踩在门里的青石板上,笃的一声。她站在门槛里面,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些人——六十个学员站成了几堆,有的在互相认识,有的在抹眼泪,有的蹲在地上写字,用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的。青萝端着茶盘在人群中穿梭,给每个人倒茶。老周站在演武场那块空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念安骑在顾长渊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嘴里喊着“驾驾驾”。
沈辞归收回目光,转过身,走进了书院的回廊。
回廊很长,两边的墙壁还是白的,没有字画,没有匾额,干干净净的,等着被填满。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来回荡着,一下一下的,她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墙上有一块砖松了,凸出来半寸,大概是工匠砌的时候没砌好。她伸手把那块砖按进去,砖咔嗒一声嵌回了原位,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粉末。她低头看了看那层粉末,吹了一下,粉末飘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用拇指把指尖残留的末子蹭掉,抹在了袖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