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221章 书院的艰难起步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4034 2026-05-06 18:19:24

开学第三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沈辞归正在书院里给学员们讲《论语》,讲到“学而时习之”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有人在喊口号,声音很大,很吵,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老周从外面跑进来,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沈老板,外头来了一群人,把书院门口堵住了。”

沈辞归把《论语》合上,放在讲台上。“什么样的人?”

“穿着长衫的,看着像是一些乡绅老爷,身后还跟着不少人,有个还在往门口扔东西——”老周顿了顿,咬了咬牙,“扔臭鸡蛋。”

学员们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往外看,有人缩在座位上不敢动,有人小声哭了起来。那个十二岁的林姑娘坐在第一排,两只手攥着书,攥得指关节发白,嘴唇在抖,但没哭。

沈辞归看了她一眼,心里头赞了一声。

“你们先自习。”沈辞归拿起书,拍了拍袖子上沾的粉笔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窗户关上,别让臭鸡蛋味儿飘进来。”

她走出讲堂的时候,顾长渊已经站在院子中间了,手里拿着剑,但没有拔出来。他看了沈辞归一眼,目光在问——“要不要我动手?”

沈辞归摇了摇头,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门口围了上百号人。最前面站着七八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乡绅,一个个面红耳赤的,有人手里拿着折扇,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叉着腰,都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他们身后跟着一帮子家丁和看热闹的百姓,最前面那个乡绅的手里还拎着个篮子,篮子里头还剩两颗臭鸡蛋,蛋壳上粘着鸡毛,绿莹莹的,散发着一股子恶臭。

地上已经碎了好几颗了,黄黄绿绿的蛋液淌在青石板上,黏糊糊的,苍蝇已经围上来了,嗡嗡嗡地飞。

沈辞归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去。

她扫了一眼那些乡绅,认出了最前面那个——姓吴,叫吴德茂,是苏州城里最大的米商,家里开着好几家粮铺,在城郊还有上千亩地。这人六十出头,肥头大耳,肚子大得像怀了八个月,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袍子,领口绣着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吴老板,”沈辞归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扔东西?”

吴德茂的脖子一梗,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指着沈辞归的鼻子就骂:“沈辞归!你一个外乡人,跑到我们苏州来办女子书院,你这是败坏伦常!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让她们读书识字,还要教兵法——你想干什么?你想造反吗?”

身后那群人跟着起哄,喊什么的都有——“女子读书有什么用”“回家相夫教子去”“滚出苏州”——声音乱七八糟的,混在一块儿,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沈辞归没生气,甚至笑了一下。

她迈过门槛,走出去一步。

那些家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站住了,大概是觉得自己人多势众,没什么好怕的。沈辞归走到吴德茂面前,离他只有三步远,他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毛孔,她也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酒味——大白天喝得醉醺醺的,难怪来闹事。

“吴老板,你说女子读书没用?”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人吵架,倒像是在跟学生讲课,“那你家的女儿、孙女,读过书没有?”

吴德茂愣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听说你有个孙女,今年十四岁,聪明伶俐,小时候跟着私塾先生偷偷学过《三字经》,被你发现以后打了一顿,再也不敢学了。”沈辞归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但吴德茂被她看得额头冒汗,“吴老板,你打她的时候,心里头就不觉得可惜?一个这么好学的孩子,就因为是个女孩,就该被打?”

吴德茂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沈辞归,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一个外乡人,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我没管。”沈辞归说,“我只是问了你一个问题。你的孙女想读书,有错吗?”

身后那群乡绅安静了几个,有人低下了头。

吴德茂被人架住了,下不来台,咬着牙说了一句:“女子读书,有悖伦常!”

“有悖谁的伦常?”沈辞归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像刀子一样,每个字都带着锋芒,“你读过书吧?《女诫》你读过吧?班昭写《女诫》的时候她自己读过书没?她要是没读过书,能写出《女诫》来?你拿一本读过书的女子写的书,来证明女子不该读书——吴老板,你不觉得这话很有意思吗?”

吴德茂张口结舌,那根指着沈辞归的手指头慢慢放下来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了。

沈辞归扫了一眼其他几个乡绅。她认出了第二个人——姓王,叫王志远,是开绸缎庄的,沈辞归来苏州之前还跟他的铺子做过生意。王老板瘦高个儿,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看起来比吴德茂斯文多了,但眼睛里那股子顽固劲儿一点都不少。

“王老板,”沈辞归走到他面前,“你家有三个女儿,都不识字吧?”

王志远的嘴角抽了抽。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女儿能读书识字,能帮你看看账本、打点生意,你是不是就能轻松很多?她们将来嫁了人,也能帮夫家打理家业,不至于被人欺负。”

王志远没说话,但他的眼睛眨了好几下,沈辞归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又看向第三个人——姓李,叫李茂才,是个秀才,考了十几年科考没中,回乡开了个私塾。这人最顽固,嘴里说出来的话全是从古书里抄来的,一句一句的,像背书一样。

“李秀才,你开私塾教了二十年书,收过女学生吗?”

李茂才梗着脖子说:“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女子读书,成何体统!”

“那你的女儿呢?”沈辞归问,“你女儿今年多大了?二十了吧?还没嫁人,为什么?因为没人看得上?一个秀才的女儿,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媒婆都不好意思帮你出去说。”

李茂才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辞归没有停,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群乡绅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们的女儿、孙女,难道就不需要读书吗?读书明理,对女子来说是好事。你们看看我。”

她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朝服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我沈辞归,若不是读了书,学了本事,能有今天?我从一个侯府弃女,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嫁了个好男人?靠的是家里有矿?都不是。我靠的是我自己——靠我读过的书,靠我学到的本事。”

她放下手,看着那些乡绅,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我办这个书院,不是为了跟谁对着干,不是为了出风头。我就是想让那些跟我当年一样的女孩子——她们聪明、她们好学、她们不甘心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给她们一个机会,让她们也能靠自己活着。”

人群里有人哭了。

不是那些学员,是个男的,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汉,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扎着两根羊角辫,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花褂子,怯生生地看着沈辞归。

老汉哭着说了一句:“沈老板,我就是想让我孙女读点书,她娘死得早,我老了,我怕我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活不下去。您办这个书院,是积了大德了。”

沈辞归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朝那个老汉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些乡绅。

“吴老板,王老板,李秀才,”她一个一个地叫过去,“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吵架的,我是来求你们一件事。”

吴德茂愣了一下:“什么事?”

“回去问问你们的女儿、孙女,问她们想不想读书。”沈辞归的声音放柔了,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如果她们不想读,我绝不勉强。但如果她们想读——你们能不能给她们一个机会?”

吴德茂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最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过身,拎着那个装臭鸡蛋的篮子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得老长,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臭鸡蛋,忽然把篮子往地上一摔,咔嚓一声,蛋壳碎了,蛋液淌了一地。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王志远站在原地,低头想了很久,抬起头看了沈辞归一眼,那眼神里头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对抗,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李茂才站在原地最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愤怒到犹豫,从犹豫到纠结,从纠结到——不是服气,但也不是不服气,是一种“我虽然不认同你的做法但我找不到反驳你的话”的窘迫。他最后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走了。

沈辞归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那些人散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很稳,一动不动。

抗议平息以后,书院恢复了正常教学。

那些闹事的乡绅没有再来了。吴德茂第二天让人送了一百斤大米来,说是“捐给书院的学生们吃的”。沈辞归收了,让青萝煮了一大锅粥,分给那些家境贫寒的学员。王志远送来了十匹绸缎,说是让学员们学刺绣用。李茂才最难堪——他没有送东西来,但他那个二十岁的女儿,第二天一早就自己跑到书院来了,站在门口,怯生生地说:“沈老板,我想读书。我爹不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沈辞归把她收下了。

这个姑娘姓李,叫李秀兰,二十岁,是书院里年纪最大的学员。她不识字,但学得最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熄灯了还点着蜡烛练字,手磨出了茧子也不肯停。沈辞归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的窗户还亮着灯,走过去一看——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底下还压着一张字帖,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人之初,性本善”六个字,写了整整一页纸,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有的笔画错了又描了一笔,看着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像刻进去的。

沈辞归没有叫醒她,只是把蜡烛吹灭了,给她披了一件外衫,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轴有点涩,她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她赶紧停了一下,等了一下,听到里头没有动静,才慢慢地把门关上了。

晚上,沈辞归和顾长渊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

念安已经睡了,青萝在灶房里洗碗,碗和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桂花树梢上,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银似的光。栀子花的香味在夜色里飘着,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

沈辞归靠在顾长渊肩上,两只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蹬着秋千,秋千就一晃一晃的,绳子在横杆上磨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改变观念,”她说,声音有些疲惫,“比打仗还难。”

顾长渊没说话,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她的肩膀很硬,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块石头。他的拇指按在她肩胛骨的位置,用力揉了两下,她嘶了一声,缩了缩,然后又靠回去了。

“但你在做。”顾长渊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安慰她。

沈辞归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他的衣服上还是那股子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好闻得很。她闭上眼睛,听着灶房里青萝洗碗的声音,听着墙上蛐蛐的叫声,听着远处太湖的水波轻轻拍岸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长渊。”

“嗯。”

“你说那些乡绅是真的被我说的道理说服了,还是被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就是那句‘问问你们的女儿、孙女’。”

顾长渊想了想。“都有。”

“我觉得也是。”沈辞归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那里,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但其实不重要。只要她们不闹了就行。”

顾长渊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头。她的嘴角弯了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她伸手把秋千绳上粘着的一片枯叶子拿掉,叶子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碎屑落了她一手,她用嘴吹了一下,碎屑飘起来,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剩下的粉末,黏糊糊的,就在衣角上蹭了两下。

“明天还要去书院。”她说,打了个哈欠,从秋千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还有一大堆事要做。”

顾长渊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屋里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沈辞归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她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门槛——还是那条裂缝,裂缝里又长出了一小株新的青苔,绿莹莹的,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株青苔,滑滑的,凉凉的,指尖上沾了一层绿粉,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有一股子泥土的腥味。

她站起来,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顾长渊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了。门关上的那一刻,院子里秋千还在晃,没有人在上面了,它就自己晃着,吱呀吱呀的,绳子在横杆上磨来磨去,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停了。

桂花树的叶子上凝了一颗露珠,圆圆的,亮晶晶的,在月光里闪了一下,从叶尖滑下去,落在栀子花的花瓣上,在花瓣上滚了两滚,又滑下去,落在泥土里,无声无息的。

蟋蟀又叫了,瞿瞿瞿瞿的,一声接一声。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