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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书院成名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3885 2026-05-06 18:19:24

一年后的春天,归途书院迎来了第一批毕业生的成果展。

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书院院子里摆满了桌椅,桌上铺着白布,上头陈列着学员们的作品——刺绣、书画、算学答卷、手工制作的账本、甚至还有几件她们自己设计裁剪的衣裳。五颜六色的,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沈辞归一大早就来了,亲自布置展场。她让老周把桌椅摆得整整齐齐,让青萝在每个桌上放一瓶栀子花,让苏慕白写了几十张请柬,发给了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吴德茂来了,王志远来了,连李茂才都来了,带着他那个已经毕业的女儿李秀兰。秀兰站在她爹旁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的气色比一年前好了太多,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跟以前那个缩在家里的老姑娘判若两人。

李茂才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骄傲,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欣慰。他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假装是被风迷了。

展览从早上开始,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沈辞归站在院子中间,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一会儿给这个介绍作品,一会儿给那个解答疑问,嗓子都说哑了,嘴唇干裂起皮,她也不觉得累。

学员们站在各自的作品旁边,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表情。她们有的低着头,有的绞着手指,有的偷偷观察着那些来看展的人的表情,看到有人在自己作品前站久了,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沈辞归走到一幅画前停下了。

那是一幅《太湖烟雨图》,画的是太湖的雨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远处有渔船在雾里若隐若现,近处的芦苇被风吹弯了腰,雨丝斜斜地飘着,整幅画用的都是淡墨,但层次分明,近处的浓远处的淡,把那种烟雨蒙蒙的感觉画得淋漓尽致。

画的右下角题着两个字——“小莲”。

沈辞归看着这幅画,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了一年前,小莲来面试的样子。

小莲是个贫家女,住在太湖边的一个小渔村里,家里穷得叮当响,她爹早年被官府抓去修河堤,死在了工地上,她娘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常年卧病在床,连床都下不来。小莲来面试的时候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脚上的布鞋破了两个洞,露出黑黑的脚趾头。她站在沈辞归面前,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关节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沈老板,我想读书。我不要钱,我给我自己干活,扫地、洗碗、洗衣裳,什么都行。您就让我听听课就好。”

沈辞归没让她干活,让她好好读书,还给她免了所有费用,每月还补贴她五百文钱拿回去给她娘买药。小莲读书极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字,晚上熄灯了还点着蜡烛画画,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到手指头肿了也不停。她的天赋在画画上,沈辞归特意从苏州城里请了个画师来教她,她学得很快,半年就出师了,画出来的东西连画师都说“自愧不如”。

“沈老板。”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辞归转过身,小莲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点抖,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小莲,这幅画是你画的?”沈辞归指着《太湖烟雨图》。

小莲点了点头,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

“画得真好。”沈辞归说。

“沈老板,”小莲的声音抖得不行,像风吹过的树叶,“我从来没想过,我这样的人也能画出这样的画。我娘说我这辈子就是打鱼的命,嫁个渔夫,生一堆孩子,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我不信,但我也说不出来我信什么——直到来了这里。”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在笑。

“沈老板,谢谢您。”

沈辞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很滑,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溜过去。“是你自己争气。”

苏慕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那幅《太湖烟雨图》前面,看了很久。他看画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琢磨什么东西。看完了以后,他转过头,看着小莲。

“这幅画,卖吗?”

小莲愣了一下,嘴巴张得大大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卖?”

“五百两。”苏慕白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苏慕白,有人嘴巴张得老大,有人手里的茶杯掉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五百两银子——在苏州城里能买一套不错的宅子,能开一家不小的铺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上好几年。

“五——五百两?”小莲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苏老板,您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苏慕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小莲面前。银票是苏州最大的钱庄开出来的,上头盖着红彤彤的印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小莲看着那张银票,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砸在那张银票上,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的手在抖,抖得像是得了疟疾,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尖抖到脚趾头,从皮肤抖到骨头里。

“沈老板,”小莲转过头看着沈辞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用力得很,像是在水里挣扎的人用力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我娘病在床上三年了,我请了好多大夫都看不好,不是大夫不行,是我没钱买药。有了这笔钱,我就能给她治病了。我就能——”

她说不出话了,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手臂的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像被捂住嘴的人在哭。

沈辞归蹲下来,把她抱住了。

小莲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更凶了,眼泪把沈辞归的衣领都打湿了,湿了一片,凉凉的。沈辞归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没说话。院子里的其他学员也哭了,一个接一个地红了眼眶,有人走过去蹲在小莲旁边,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有人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

苏慕白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银票,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看了沈辞归一眼,沈辞归朝他点了点头,他就把银票塞进了小莲的手里,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幅《太湖烟雨图》从桌上拿起来,卷好,夹在腋下,又走了。这次没回来。

小莲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笑容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沈老板,我娘有救了。”她说。

沈辞归点了点头,用袖子帮她擦了擦脸。“嗯,有救了。”

归途书院的名声,从那一天起就传开了。

五百两买一幅画的事,在苏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苏慕白是傻子,有人说那画确实值那个价,有人说这是沈辞归在炒作。但不管怎么说,归途书院火了。火了以后,来参观的人多了,来报名的人也多了,连外地的人都专程坐船来看,看完以后啧啧称奇,回去以后就跟身边的人说,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传到了京城。

刘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给天子磨墨。

天子低着头批奏折,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朱笔搁下,抬起头看着刘正。

“刘正,你听说江南的事了?”

刘正的手顿了一下。“陛下说的是——”

“归途书院。镇南王办的那个女子书院。”天子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第一批学员毕业了,有个贫家女画了一幅画,卖了五百两银子。”

刘正点了点头:“老臣听说了。”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灿灿的路,灰尘在光束里飞舞着,细细密密的,像一群金色的飞虫。

“镇南王在江南做的事,”天子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比在朝堂上更有意义。”

刘正看着天子的背影,天子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束着金冠,腰板挺得笔直。他比以前高了,比以前壮了,下巴上的线条也更硬了——他长大了,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真正的皇帝。

“是。”刘正说,声音有些哽咽,“陛下圣明。”

天子没回头,就那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御花园,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红粉红的,一树一树的,像一团一团的云。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粉。

“她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天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朕总觉得她是个威胁。她手里有兵权,有商号,有旧部,有那么多人都听她的。朕晚上睡不着觉,想的全是她会不会造反。”

刘正没说话。

“后来她走了。”天子的声音更低了,“朕以为朕会松一口气。是的,朕确实松了一口气——没有人威胁朕了,没有人让朕睡不着觉了。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但朕也会想起她。想起她教朕批奏折,想起她在大雪天里守了朕一夜,想起她走的那天朕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他转过身,看着刘正。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刘正,朕是不是做错了?”

刘正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心里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天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算了,都过去了。她在江南做她想做的事,朕在京城做朕该做的事。挺好的。”

他走回龙案前坐下,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笔尖落在纸上,朱砂洇开一小团,红得刺眼。

江南这边,归途书院的第二批招生,报名人数激增到了三百人。

沈辞归不得不在原有基础上扩建——增设了四间宿舍,每间能住二十个人;扩建了食堂,灶台从两个增加到六个;还新建了一个藏书楼,从苏州、杭州、扬州买了几千册书,把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的。

三百个学员站在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沈辞归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点点害怕。害怕自己做不好,害怕辜负了这些人的信任,害怕有一天这个书院办不下去了,这些人又要回到以前那种日子里去。

顾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凉凉的,老茧硌着她的手心,有点疼。

“你在想什么?”他问。

“想太多了。”沈辞归笑了一下,“不想了。”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

念安趴在沈辞归的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沈辞归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呼吸均匀,小胸脯一鼓一鼓的。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桂花树梢上,栀子花的香味在夜色里飘着,一阵一阵的。

沈辞归看着念安的脸。念安又长了一岁,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一些,下巴尖了一点,眉眼长开了,越来越像她——不对,越来越像她自己。这孩子不像任何人,她就像她自己。

“长渊。”

“嗯。”

“你说,念安将来会继承书院吗?”

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念安,念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巴嘟了嘟,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伸手把念安嘴角的口水擦掉,指尖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她说过,她要当大将军。”顾长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大将军不办书院。”

沈辞归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念安在她膝盖上拱了拱,她赶紧停住了。

“也是。”她低下头,在念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在她皮肤上,凉凉的,滑滑的,有一股子奶香味儿。

念安被她亲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沈辞归把念安抱起来,准备进屋。念安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院子——月光如水,栀子花白得发亮,顾长渊站在秋千旁边,一只手插在腰里,正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的轮廓很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硬朗,像刀刻的一样。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沈辞归也弯了弯嘴角,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槛上那道裂缝还在,裂缝里的青苔长得很茂盛了,绿油油的一大片,湿漉漉的,在月光下闪着光。一只小青蛙蹲在青苔上,鼓着眼睛看着沈辞归的背影,呱的一声,又呱的一声,跳走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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