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乡试报名那天,念安穿着青布衣裳站在人群里,像个误入丛林的小白兔。
周围的人全是男的,老的四十多岁,小的也十七八了,穿着各色长衫,有的拿着折扇装模作样地扇风,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念安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报名文书,安安静静地等着,不吵不闹,就是时不时踮起脚尖看看前面还有几个人。
轮到她了。
负责报名的书吏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低着头在册子上写字,头都没抬:“姓名。”
“沈念安。”
“籍贯。”
“苏州府吴县。”
“年龄。”
“十二。”
书吏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念安,老花镜滑到鼻梁上,一双眼睛从镜片上面露出来,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多少岁?”
“十二。”念安的声音脆生生的,不卑不亢。
书吏张着嘴看了她好几秒钟,然后把老花镜扶正,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十二”两个字,写完了又看了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写错。他又抬起头看了念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叹了口气,把报名文书递给她。
“拿好了,考试那天别迟到。”
念安接过文书,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她走出衙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十二岁”“女的”“这不是胡闹吗”“沈念安——姓沈,不会是那个沈老板的女儿吧”——声音不大,但念安的耳朵尖,全听见了。她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步子迈得更大了。
沈辞归在衙门对面的茶楼里等着,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从窗户看见念安出来,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下楼。
“报上了?”她问。
念安把文书举起来晃了晃,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报上了。”
沈辞归接过文书看了看,上头盖着苏州府的大印,红彤彤的,墨迹还没干透,用手一摸手指上就沾了一层红。她把文书折好收进袖子里,伸手揉了揉念安的脑袋。
“走吧,回去准备考试。”
乡试考三天。
念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着考篮进考场。考篮是青萝给她准备的,里头装着笔墨砚台、干粮、水壶,还有一小包梅子,说是提神用的。沈辞归三天没去书院,每天亲自送她进考场,在考场门口等她出来,一等就是一整天。
考场设在一座大宅子里,里面隔成了无数个小格子,每个格子只能容一个人坐着,站起来连腰都伸不直。念安的格子在最里面,角落里有个蜘蛛网,她拿毛笔把蜘蛛网挑了,蜘蛛掉在地上爬走了,她蹲下来把蜘蛛捏起来放在窗台上,怕被人踩死。
考题发下来,念安看了一眼,深呼吸了一下,开始磨墨。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不算难,念安看了几遍就有了思路,提笔就写。她写字的速度不快,但很稳,一笔一划的,字迹端正,墨色均匀。写到一半的时候旁边格子里的考生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念安的手顿了一下,等他不咳了继续写。
第二场考策论。这道题有点意思——“论女子参政之利弊”。念安看到题目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她想起她娘说过的那些话,想起归途书院里那些靠自己的本事活出个样子的女人们,想起她小时候趴在沈辞归膝盖上听她讲在朝堂上跟那些大臣斗智斗勇的故事。
她提笔写下了第一句话:“女子参政,非利弊之辩,乃公平之问。”
这篇文章她写了整整两个时辰,写完了以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三个字,把其中一个标点改成了句号。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手腕上磨出了一道红印子,像被绳子勒过一样。
第三场考帖经,默写经文。这是念安的强项,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把需要默写的经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字都没错地写在纸上。写完了她不放心,又从头到尾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字错字,才把卷子折好交上去。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念安走出大门,看见沈辞归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晃来晃去的。沈辞归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被晚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看起来等了很久。
“娘。”念安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嗓子干了。
沈辞归走过来,把灯笼递给旁边的老周,伸手摸了摸念安的脸。念安的脸凉凉的,嘴唇干裂起皮,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头点了一盏灯。
“考得怎么样?”沈辞归问。
念安想了想,只说了一个字:“行。”
沈辞归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走吧,回家,你爹给你炖了鸡。”
念安嗯了一声,牵着沈辞归的手往家走。她走得很慢,腿有点软,三天没好好吃饭没好好睡觉,人瘦了一圈,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蹲在门槛边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呕了几口酸水。
沈辞归蹲下来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没说话。
念安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笑了一下。“娘,我没事。”
她站起来,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阅卷那几天,念安乐得清闲,天天在菜地里帮她爹浇菜。
顾长渊的菜地比三年前大了两倍,种了十几种菜——小青菜、萝卜、韭菜、西红柿、黄瓜、豆角,甚至种了两行玉米。玉米已经长到一人高了,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片小树林。念安蹲在玉米地里拔草,拔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泥,像只花猫。
老周从外面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喊出来:“念安——念安——放榜了——你考了——”
念安从玉米地里钻出来,头上顶着一片玉米叶子,脸上全是泥。“考了什么?”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劈了:“第一名——解元!苏州府乡试第一名!”
念安愣了一下,头顶上的玉米叶子掉下来了,落在她肩膀上。
顾长渊手里的锄头停在半空中,锄刃上还挂着一根草,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看着念安,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得很深很深,眼睛里的光软得像化开的糖。
念安站在那里,泥手泥脚的,头发上还粘着一根草,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在笑,又好像要哭,嘴角往上翘着,眼眶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泥糊了一脸,脸更花了。
沈辞归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念安,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没有走过去,就那么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念安站在玉米地旁边,满脸是泥地哭,眼泪在脸上的泥里冲出两道白印子,像两条小河。
念安看见她娘哭了,自己也哭得更凶了,嘴巴一瘪一瘪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跑过去扑进沈辞归怀里,沈辞归搂着她,两个人就站在门口抱着哭,哭得稀里哗啦的,青萝在旁边也跟着哭,老周也哭了,就连顾长渊也转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念安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从沈辞归怀里抬起头,鼻子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巴的混合物,看起来狼狈极了。
“娘,”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哑哑的,“我考了解元。”
沈辞归用袖子帮她擦脸,擦了一袖子的泥。“我知道。”她的声音也在抖,“念安,你比娘强多了。”
念安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声音慢慢稳下来了。“娘,我只是走了你铺的路。”
沈辞归擦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念安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念安头顶上,念安的头发上有股玉米叶子的味道,青涩涩的,还有点甜。
“傻孩子。”沈辞归说,声音闷闷的,“路是你自己走的。”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整个苏州城都轰动了。街头巷尾都在说这件事——“沈老板的女儿,十二岁,乡试第一名”“女解元,大梁开国以来头一遭”“这姑娘了不得,将来肯定还能考中进士”。有人啧啧称奇,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说这是沈辞归教女有方,有人说这是念安天生聪慧,说什么的都有,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惊讶、佩服、还有一丝“这个世道真的要变了”的恍惚。
吴德茂派人送了一百两银子来,说是贺礼。王志远送来了一匹上好的绸缎,说是给念安做新衣裳。李茂才送来了一方端砚,是他年轻时从广东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用。连苏州知府周明远都亲自登门道贺,握着沈念安的手说了一车轱辘的话,什么“少年英才”“巾帼不让须眉”“本府为官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才”,说了一堆,念安一个字都没记住,只记得他的手很热,很多汗。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念安捧着一碗鸡汤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了把碗一搁,用袖子抹了抹嘴——这个动作还是跟顾长渊一模一样,从左往右抹一下。沈辞归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念安,你要去京城参加会试吗?”
念安的筷子夹着一块鸡肉停在半空中,想了想,点了点头。“去。”
沈辞归看了顾长渊一眼,顾长渊正在吃菜,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沈辞归问。
念安把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娘,我想先再读两年书。会试不比乡试,考的是真本事,我还差得远。”
沈辞归看着她,心里头又酸又暖。这孩子比她稳。她像念安这么大的时候,恨不得一步登天,什么都想一下子干成,吃了不少亏。念安不着急,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还缺什么,一步一步来,不慌不忙的。
“好。”沈辞归说,“那就再读两年。”
念安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沈辞归面前,弯下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沈辞归的脸上还沾着鸡汤,念安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有点油,她也不在乎。亲完了念安就跑了,跑到院子里去练剑了,剑刃破风的声音嗖嗖嗖的,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桂花树梢上,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念安身上投下一片碎银似的光。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马尾,剑在她手里翻转着,动作越来越快,快到只能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在月光里画着圈。
顾长渊站在院子边上,双手抱胸,看着念安练剑,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沈辞归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鸡汤,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她用小勺子把薄膜挑开,喝了一口,鸡汤凉了以后腥味很重,她皱了皱眉,但还是喝完了。
院子里念安收了剑,站在那里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正好在桂花树的正上方,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白玉盘挂在黑色的绸缎上。她伸出手,五指张开,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得发亮。
沈辞归看着念安的手——那双手还小,但已经不长肉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茧子,握笔磨出来的、握剑磨出来的、握锄头磨出来的,一层叠一层,硬硬的,像小小的盔甲。
沈辞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碗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汤,混着几粒碎鸡肉和一小片姜。她用手指把碎鸡肉扒拉出来放进嘴里嚼了,姜片也嚼了,辣得她嘶了一声。
远处太湖的水面上,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跟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光。一只夜鸟从湖面上飞过,扑棱着翅膀,嘎地叫了一声,声音在水面上传得很远很远,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剩下念安练剑后轻轻的喘息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扑嗵扑嗵的,一下一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