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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进京赶考

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4312 2026-05-06 18:19:24

两年后,念安十四岁了。

出发进京那天,青萝天没亮就起来了,煮了一大锅饺子,说是“上车饺子下车面”,吃了饺子路上平安。念安吃了十八个,撑得直打嗝,青萝还在往她碗里夹,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路上饿着怎么办”。沈辞归在旁边看着,没拦,自己也吃了十二个。

马车还是那辆青帷马车,车帷子洗得更白了,边角磨得起毛了,但车轮上了新油,转起来轻快得很。老赵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鞭子,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精神头还好,腰板挺得直直的。

念安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香味浓得化不开。桂花树比两年前又高了一截,树冠遮了半个院子。秋千还在,绳子换了新的,但木板还是原来那块,念安小时候在上头刻了个“安”字,笔画歪歪扭扭的,现在还在。

“走吧。”念安说。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骨碌骨碌的。沈辞归坐在念安对面,顾长渊靠着念安坐着,三个人挤在车厢里,行李堆在脚边,脚都伸不直。念安把窗户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青萝站在门口抹眼泪,老周提着灯笼站在她身后,灯笼没点,就是提着,朝马车挥了挥手。

念安也挥了挥手,然后放下了帘子。

从苏州到京城,走了整整半个月。一路上,各地官员听说“十二岁女解元”进京赶考,纷纷在路口迎接。有的送吃的,有的送用的,有的拉着念安的手说一车轱辘话,什么“少年英才”“国之栋梁”“将来必成大器”,念安一一应付,不卑不亢,笑得很得体,但回到车上就跟沈辞归说:“娘,这些人说的话,有一半是假的。”

沈辞归看了她一眼。“哪一半?”

“全假的。”念安说,然后把被子蒙在头上睡了。

顾长渊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到了京城地界,念安把车窗帘掀开,往外看了很久。

京城跟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城墙比她想象的高,城门比她想象的大,街上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卖东西的、拉车的、骑马的、走路的,人挨人人挤人,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叫。空气里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着尘土、马粪、香火和油炸食物的气味,呛得念安打了两个喷嚏。

沈辞归坐在对面,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没说话。她离开京城整整六年了。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棵树从苗长成荫,够一个孩子从四岁长到十岁,够一个皇帝从少年长成青年。她不知道京城变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些人变成什么样了。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

念安下车的时候,看见驿馆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紫色朝服,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但腿脚不太利索,站久了就换一下重心,左脚撑一会儿换右脚,右脚撑一会儿又换左脚。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袋很深,颧骨突出,但眼睛还是亮的,亮晶晶的,像两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石子。

是刘正。

他看见沈辞归从车上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躬下了腰。他鞠得很深,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沈辞归快步走过去扶住他,他直起身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进胡子里,在下巴上凝成一颗水珠。

“郡主,”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回来了。”

沈辞归看着他,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下。她离开的时候刘正才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现在全白了,白得像雪,一根黑的都找不着。他老了,老了很多,但那种老不是那种让人心疼的老,而是一种让人敬佩的老——像一棵老树,皮糙了,枝枯了,但根还扎在地里,稳稳的。

“刘大人,您还来接我。”沈辞归的声音也有点哑。

刘正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了。“郡主进京,老臣岂能不来。”他转头看着念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这就是念安?长这么大了。”

念安走过来,朝刘正鞠了一躬,鞠得很标准,两只手贴在腿侧,腰弯下去,额头快碰到膝盖了。“刘爷爷好。”

刘正那张老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笑成了一朵菊花。“好好好,好孩子。”他伸手拍了拍念安的肩膀,手在微微发抖,“你母亲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女子,你一定会比她更了不起。”

念安直起身,看着刘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但泪光里头的光很亮。“刘爷爷,我会努力的。”她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

刘正使劲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眼泪甩出来,落在念安的手背上。念安没擦。

天子在御书房召见念安,是她们到京城的第二天。

沈辞归没跟着去,是刘正带念安进的宫。顾长渊问她为什么不跟着,沈辞归站在驿馆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天子要见的是念安,不是我。”她说,“我去算怎么回事?以什么身份?镇南王?那是过去的事了。以念安她娘?那是家事,不是国事。朝堂上的事,最好分清楚。”

她转过身,看着顾长渊。“而且,我相信念安。”

念安进了宫,跟着刘正走过金水桥,走过太和门,走过汉白玉御道。她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前方,没有东张西望。宫里的侍卫比六年前少了一些,但甲胄还是一样的,铁灰色的,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御书房的门开着,天子坐在龙案后面,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束着金冠。他比六年前成熟了很多——脸上的线条硬了,眼神沉了,嘴角那丝弧度也不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一种天然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他看见念安进来,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念安走到御书房中间,跪下来行了大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连磕头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臣女沈念安,参见陛下。”

天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声“平身”。念安站起来,垂手而立,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天子说。

念安抬起头,看着天子的眼睛。天子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他看了念安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防备的笑,而是一种真的觉得有趣的笑。

“这孩子,”天子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刘正,“比你小时候还厉害。”

这话不是对念安说的,是对走进来的那个人说的。

沈辞归站在御书房门口。

她还是来了。

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用那根白玉簪别住,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命妇,不像镇南王。她站在门口,看着天子,天子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那么几秒钟,谁都没说话。那几秒钟里,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刘正的呼吸都屏住了。

天子先移开了目光。他看着念安,声音放柔了一些:“你娘当年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现在你来了,倒是比她那时候还小。”

念安微微欠身:“陛下过奖,臣女只是尽己所能。”

天子挑了挑眉,嘴角弯了一下。“尽己所能——好一个尽己所能。你娘当年要是会这么说,朕也不至于——”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咳嗽了一声,没往下说。

念安没追问。

会试在京城贡院举行,考了三天。

念安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青黑,走路腿都是软的。沈辞归在门口扶住她,她靠在沈辞归肩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气。

“怎么样?”沈辞归问。

念安睁开眼睛,想了想,还是只说了一个字:“行。”

放榜那天,念安的名字在贡士榜上,第三名。

十四岁的贡士,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消息传开,京城轰动了。茶馆里有人在说书,说沈念安在考场里如何下笔如神,如何让主考官拍案叫绝,说得天花乱坠,念安自己听了都觉得不认识那个人。

殿试那天,念安穿了一身崭新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着贡士们一起进了太和殿。太和殿比她想象的大,大到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荡了好几下才消失。大殿里站满了人——满朝文武,紫袍红袍青袍,像一片五颜六色的海。

天子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每一个贡士脸上扫过,最后在念安脸上停了一下。

殿试的题目是天子亲自出的——“论君臣相得之道”。念安看了题目,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提笔开始写。她写了八百字,从商鞅变法写到贞观之治,从魏征谏太宗写到王安石变法,细数历代君臣相得的典故,最后落笔在一句话上——“君臣相得,不在阿谀奉承,而在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君不疑臣,臣不欺君,则天下可安。”

天子看完她的卷子,沉默了很久。

“沈念安。”他念她的名字。

念安出列,跪在大殿中央,金砖冰凉冰凉的,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凉意。

“朕问你,你将来想做什么官?”

念安抬起头,看着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但里头没有敌意,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期待的东西。

“回陛下,”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很清楚,“臣女想做的官,是能替百姓做事的官。不管是大官还是小官,只要能做事,臣女都愿意。”

天子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也跟着弯的那种笑。“好。朕记住你这句话了。”

他提起朱笔,在殿试榜上写了一笔。

“二甲第一名,赐进士出身。”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齐,最后整座大殿都被掌声灌满了,嗡嗡的,像寺庙里敲钟之后余音绕梁。

念安跪在大殿中央,听着那些掌声,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沈辞归没有进太和殿,她站在殿外的广场上,隔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里面的掌声雷鸣般地响起来。

她站在广场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汉白玉石板上,很短,缩在脚底下。风吹过来,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她伸手按住了。眼眶红了,眼泪没掉下来。

念安从太和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台阶上,看见沈辞归站在广场中间,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上那根白玉簪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念安跑下台阶,跑向沈辞归,青布衣裳的下摆在风里飘着,靴子踩在汉白玉石板上嗒嗒嗒地响。

她跑到沈辞归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念安的眼眶红红的,沈辞归的眼眶也红红的。念安伸出手,沈辞归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都是汗。

念安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整整齐齐的。沈辞归也笑了,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落在大殿前汉白玉的石板上,无声无息。

沈辞归握着念安的手,低头看着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茧子,握笔磨出来的茧子、握剑磨出来的茧子,一枚一枚的,硬硬的,像小小的勋章。她用拇指摸了摸念安手心里那枚最大的茧子,摸上去糙糙的,像老树皮。

念安把手指收拢,把沈辞归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娘,我做到了。”念安说。

沈辞归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嗯,做到了。”

刘正站在远处看着她们,没有走过去。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御书房。他的腿今天格外疼,走一步疼一下,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背影像一棵老松树。

天空中一只灰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扑棱的,在阳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光,往南边飞去了。念安抬起头看着那只鸽子,鸽子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灰点,消失在云里。沈辞归也抬起头看着那片天,天很蓝,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阳光刺得她看不清那只鸽子去了哪里,只知道它飞走了,飞向南方,飞向太湖,飞向她们来的那个地方。

念安松开沈辞归的手,退后一步,对着沈辞归鞠了一躬。鞠得很深,额头快碰到膝盖了。沈辞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把她扶起来,像她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头。念安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从指缝间溜过去,像水一样。

她们转身朝宫门走去,念安走在左边,沈辞归走在右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汉白玉石板上挨在一起,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走到金水桥上的时候,念安停下来,低头看着桥下的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圆滚滚的,青灰色的,有几块上头长了一层绿苔。

水里倒映着她的脸,也倒映着沈辞归的脸,两张脸挨在一起,一老一少,像水里的两朵并蒂莲。风吹过来,水面皱了,两张脸碎成了好几块,在水波里晃来晃去的,又慢慢聚拢了。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一句话——“自由地活着,为自己而活。”

她现在活出的样子,算不算自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没人替她选,没人逼她选,她自己选的。选完了,她走完了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还有很多步要走。

念安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迈开步子,走过了金水桥。沈辞归没有问她为什么停下来,也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走在她的影子里,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的,很稳。

顾长渊在宫门口等着,骑在那匹枣红马上,枣红马老了,毛色没有以前亮了,但精神还好,看见沈辞归出来就打了个响鼻。顾长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间挂着剑,脸颊上的线条还是硬的,但眼角的细纹比六年前多了几道,笑起来的时候会像扇子一样散开。

念安跑过去,仰着头看着他,喊了一声“爹”。

顾长渊从马上下来,站在念安面前。念安已经长到他肩膀了。他低头看着念安,念安仰头看着他,父女俩对视了一下,顾长渊伸手拍了拍念安的肩膀,念安咧嘴笑了。

沈辞归走过来,三个人并排站在宫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两小,像一幅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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