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后的第二天,天子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念安。
念安进去的时候,天子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御花园。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红粉红的,一树一树的,像一团一团的云。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粉。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念安跪下来行了大礼。“臣女参见陛下。”
“起来吧。”天子转过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杯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沿一直延伸到杯底,茶水从裂纹里渗出来,洇开一小团湿痕。
“朕想让你留在京城。”天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翰林院编修,从六品。你年纪小,先从编修做起,过几年再升。朕看你的文章,经史子集都通,编修的差事你做得来。”
念安跪下来,额头磕在手背上。“陛下厚爱,臣女感激不尽。”
天子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但臣女想回苏州,陪伴父母。”
天子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他看着念安,念安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头低着,看不见表情,但看得到她的肩膀——没有抖,很稳。
“你母亲当年为了大梁,放弃了归隐。”天子的声音沉了下去,“她本可以在江南过安生日子,但她留在了京城,替朕撑了那么多年的朝堂。你也要学她。”
念安抬起头,看着天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黑,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像是生气,倒像是一种不甘心,一种“为什么你们沈家的女人一个一个都要走”的不甘心。
“陛下,”念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母亲已经为大梁付出了太多。现在,该她享福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
天子看着念安,念安看着天子,两个人对视了那么几秒钟,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停了,桃花瓣落在地上没声音,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天子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茶,茶已经凉了,表面的水膜被裂纹里渗出的茶水冲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像一条小河。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像没熟透的柿子。
“你比你母亲还会说话。”他说。
念安低下头。“臣女不敢。”
天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外面的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作响。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念安,声音飘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寂寥。
“好吧,朕准你回苏州。”
念安松了一口气,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天子又开口了。
“但朕给你一个差事。”他转过身,看着念安,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不是苦的了,是一种“我有我的打算”的笑,“‘巡视江南’。你替朕看着江南的官场,有什么风吹草动,直接报给朕。”
念安愣了一下。
巡视江南——这个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有固定的品级,但有权。有权查地方官,有权直接给天子递折子,等于是一把天子放在江南的刀。这差事给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大梁开国以来没这规矩。
“陛下,”念安说,“臣女年纪尚轻,恐怕——”
“你怕什么?”天子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十二岁就敢考乡试,十四岁就敢进殿试,现在让你当个巡视使,你倒怕了?”
念安闭上嘴。
“你娘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吵架了。”天子走回龙案前坐下,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了几行字,“朕不指望你跟你娘一样,但你至少别给她丢人。”
念安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臣女遵旨。”
“谢恩吧。”
念安叩首,额头磕在手背上,磕得很响。“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天子把朱笔搁下,看着念安。笔搁在砚台上的时候歪了一下,他没扶正。他看着念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欣赏,有遗憾,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如果当年你娘也这么会说话该多好”的东西。
“去吧。”他说,“你娘还在外面等你。”
念安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天子的声音。
“念安。”
她停住,转过身。
天子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看着念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告诉你娘,朕——算了,没什么。去吧。”
念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天子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茶彻底凉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龙案上,嗒、嗒、嗒,像心跳。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水珠,用手指抹了一下,水珠破了,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的拇指按在那片湿痕上,按了一会儿,抬起来,湿痕慢慢干了,消失了。
念安回到驿馆的时候,沈辞归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槐树下看书。
那是一本《孟子》,书页发黄,边角卷起来,是她当年在京城时读的那本,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又带回来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念安从门口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
“怎么了?”沈辞归把书合上。
念安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放在她膝盖上,仰着头看着她。十四岁的念安蹲下来的时候,还跟小时候一样,下巴搁在沈辞归的膝盖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娘,我拒绝了天子。”念安说。
沈辞归的手顿了一下。“拒绝了什么?”
“翰林院编修。他要我留在京城,我说我要回苏州陪你们。”
沈辞归看着念安,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念安的手背上,温温的。
“念安,”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很温柔,“你不用为了我们放弃前程。你还小,你的路还长,京城的机会多,你可以——”
“娘。”念安打断了她。
她站起来,把沈辞归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伸手抱住了她。她已经跟沈辞归差不多高了,抱住她的时候下巴刚好搁在她肩膀上。她闻到沈辞归身上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味,跟小时候一样,从来没变过。
“前程可以再挣,陪你们的时间错过了就没了。”念安的声音闷闷的,从沈辞归的肩膀后面传出来,“我在京城待了这几天,天天想太湖边上的院子,想青萝姑姑做的菜,想爹种的菜地,想桂花树下的秋千。我不想再离开你们了。”
沈辞归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念安的头发里,念安的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墨香。
“而且,”念安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天子给了我一个差事。巡视江南,替他看着江南的官场。我人在苏州,照样能做事,两不耽误。”
沈辞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流进嘴角,咸咸的。“你呀——”她伸手在念安额头上弹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念安捂着额头哎呦了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顾长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青菜,是刚从菜地里拔的,根上还带着泥。他看见母女俩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站在门口没动,看了几秒钟,嘴角弯了弯,低下头把青菜根上的泥在水盆里洗了洗。
“爹!”念安跑过去,从后面抱住顾长渊的腰,顾长渊手里还拿着菜,被她一抱差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爹,我跟你回苏州,我还要帮你种菜!”
顾长渊没回头,但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笑意。“种菜?你连草和菜苗都分不清。”
“我分得清!”
“上次你把玉米苗当草拔了,拔了一整行。”
念安的脸红了,松开手,跺了一下脚。“那次是不小心!后来我不是都学会了吗?你还夸我韭菜割得好呢!”
顾长渊转过身,看着念安。念安的鼻尖上有一滴泪珠,亮晶晶的,是刚才蹭到沈辞归的眼泪。他伸手把那滴泪珠擦掉,手指在她鼻尖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走吧,回家。”他说。
念安使劲点了点头。“回家。”
回苏州的路上,念安一直挽着沈辞归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
马车晃晃悠悠的,颠得人屁股疼,念安也不下车骑马,就挤在车厢里,靠在沈辞归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天子御书房里的陈设,说太和殿里那些大臣看她的眼神,说刘正带她吃的京城小吃,说她在贡院里考试时隔壁格子里的考生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沈辞归听着,笑着,偶尔插一句嘴。
顾长渊骑在马上,跟在马车旁边。老赵赶着车,马车走得不快,枣红马老得走不动了,换了匹年轻的黑马,跑起来呼呼生风,但老赵赶车还是慢悠悠的,说要让念安看看沿途的风景。
念安把车窗帘掀开,伸出半个脑袋,朝顾长渊喊了一声:“爹!”
顾长渊转过头。
“我们家出了个女进士,祖坟冒青烟了!”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爷爷的坟在京城边上,不是苏州。”
“那也冒了!冒得更高了!”念安说完就缩回去了,笑得在车厢里打滚,脚踢到了沈辞归的小腿,沈辞归嘶了一声,念安赶紧爬起来道歉,沈辞归摆摆手说没事,念安又倒下去继续笑。
顾长渊骑在马上,听着车厢里传出来的笑声——念安的笑声脆得像铃铛,沈辞归的笑声低一些,像风吹过竹竿。两种笑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睛。马背上的颠簸一下一下的,他的腰板还是直的,但肩膀比以前松了很多,像一把拉满的弓终于慢慢松开了弦。
车厢里,念安笑够了,安静下来,靠在沈辞归肩上,闭上了眼睛。睫毛很长,翘翘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小胸脯一鼓一鼓的。沈辞归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碎发被风吹乱了,贴在额头上,她一拨就拨开了,露出念安光洁的额头。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念安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靠在她肩上睡觉的。那时候念安才四岁,小小的一个人,趴在她怀里,像一只小猫。她抱着念安坐在太湖边的院子里,也是这样看着念安睡觉,一看就是一下午。
现在念安十四岁了,靠在她的肩上,脚蜷在座位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还跟小时候一样。
沈辞归伸手把念安嘴角流出来的口水擦掉,指尖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念安在睡梦中笑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弯弯的,露出两排白牙。沈辞归把车窗帘拉下来,挡住刺眼的阳光,车厢里暗了一些,念安的呼吸更沉了,均匀得很。
窗外,麦田在风里翻着绿色的波浪,一浪一浪的,从近处一直涌到天边。天上飞过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往南边飞,嘎嘎地叫着,声音又粗又哑,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顾长渊抬起头看着那群大雁,大雁越飞越远,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缰绳,缰绳的皮子磨得发亮了,握在手里滑滑的。他换了一只手握缰绳,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起了毛,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跟这把剑在一起二十多年了,剑刃上全是缺口,剑鞘上全是划痕,剑柄上的布条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剑还是那把剑。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马鞍旁边,松了松肩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后的车厢里,念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沈辞归低声说了句“乖,睡吧”,念安安静了。
顾长渊骑在马上,走在那条从京城通往江南的路上。路两边的白杨树笔直笔直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像碎掉的金子。马蹄踩在土路上,嗒嗒嗒嗒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车厢里沈辞归把念安的头从肩上移到自己腿上,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念安的头沉甸甸的,压在她大腿上,她动不了,但她不觉得难受。她低头看着念安的脸,用手指顺着念安的眉毛画了一道弧线。念安的眉毛浓淡刚好,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英气。沈辞归的手指停在念安的眉尾,在那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她想起当年在玉匣夹层里找到母亲那张纸条时的心情——“自由地活着,为自己而活。”她现在觉得自己自由了,念安也自由了,她们都在为自己活着,为彼此活着,为那些爱她们和她们爱的人活着。
马车碾过路上一个小石子,颠了一下,念安的脑袋在她腿上晃了晃,又稳住了。沈辞归把手覆在念安的额头上,手心贴着她的皮肤,温温的,像冬天的暖炉。念安在睡梦中伸出手,抓住了沈辞归的衣角,攥得紧紧的,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辞归低下头,嘴唇贴在念安的头发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念安没醒。
顾长渊骑在马上,回过头看了一眼车厢。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条缝,他看见沈辞归低着头看着念安,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水光盈盈的。他没有喊她,转回头,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黑马小跑起来,马蹄声更密了,嗒嗒嗒嗒嗒嗒,像雨点打在瓦上。
后面的马车跟上了他的速度,车帷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车厢里沈辞归被颠了一下,伸手扶住了车厢壁,稳住了,低头看了看念安——念安还在睡,攥着她衣角的手一点都没松。
她笑了,笑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深很深。
